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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学期的我

这是和稚子商定的同题作文。定下来才知道,苦哉!想必稚子也一定在大叹其苦,直在心里画圈圈诅咒我,什么爸爸?!

我这一学期乏善可陈,也乏恶可陈,四个字就写白了,即:平平无奇。且住,你莫说那古天乐演的《圆月弯刀》丁鹏,那“平平无奇”确都是故事,演员和台词不相称的事故。

我这里没什么事故。老老实实地读书、教课、写作,接受考核,一切都在略带忐忑中过去了,有时得到学生的表扬,有时得到学生的批评,都再平常不过。即使表扬听起来像彩虹屁,批评听起来像无厘头,也都无所谓,谁先当真谁就输了。

“这一学期的我”好像就写完了,糟糕!这样的话字数肯定赶不上稚子,要被嘲笑死。干脆学有明一代的“笑得好”江盈科,不免鹭鸶腿里挑肉,蚊子腹里刳油,动用文字的手术刀,把平平无奇的生活雕刻出立体的效果。至不济我也应该化身现实主义的大师,写出无事的悲剧来。——哦不!是写出无事的喜剧来。

要这么写,就还是有话可说。稚子线上学英语,题目要求“先听音,再做题”,他怪腔怪调接一句:“为什么嘞?”令人绝倒。大概的确是绝倒了,一次在课堂上我讲着讲着社会剖析派小说还是其他什么的,反正是很严肃的话题,突然口唇间漏出怪腔怪调的言语:“为什么嘞?”

一时哄堂大笑,仿佛学生们也绝倒了。我的课堂因此终于活泼了一小会儿。

这就深刻象征了这一学期的我,总体枯燥无味,偶然灵魂出窍,像孔乙己一样给大家带来快活的空气。但我几乎总不是孔乙己,有时口出训诫,倒像那教不好书却骂学生的高老夫子,良堪痛也!回想起在坐的都是少年英杰,国家栋梁,privilege拥有者,我真是后怕,居然如此胆大包天,敢批评学生?良堪再痛也!又想起夫子循循善诱人而有教无类,不免更觉得有违师道。是良堪三痛也!

但是,虽一痛二痛而三痛,我倒也不打算改弦易辙。崔健在《花房姑娘》里唱过:“我就要回到老地方,我就要走在老路上。”我要是能说改就改,就不会平平无奇了。“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那是君子的事,“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那是大人的事,我呢,硁硁然小人哉!而且,在我小小的心里,还觉得小人难做,而大人君子易为。对,易伪。何谓“新”?何谓“义”?并不知道,但大人君子却是堂而皇之地作上了,甚好!

这么地叙述下来,一次对于庸常教学的再现就成了批判现实主义,也不是什么无事的喜剧了。

我决定再找一找这一学期的喜感。我常常下决心要在什么时间内完成某篇论文的写作,腹中谋篇已再三,恍焉惚焉,若道家释家不可骤得的真理已然在握,待要行诸文字,却全不是那么回事,总落得在万物互联的空间遨游,忽而读此书彼书,忽而看此电影彼电影,忽焉天向晚,且回家逗胖孩子去吧。打开家门,却听里面传来一声稚气的呼唤:“胖~胖~~”

原来胖孩子竟是我自己。脑满肠肥,写不出半行文字,认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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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再回想一下,就更有喜感了。虽然胸无点墨,手无一字,但我无论是在课堂上,还是在茶余饭后,都免不了要陟罚臧否,对著作等身的学林茂士不假辞色,而且大胆地对学生布道:“你首先要眼高手低!”大概是因为相信不会做厨子的裁缝一定不是好将军吧,所以我敢于两手空空来到学生面前,却宣称自己不是一无所有。

还有比这更有喜感的事情吗?当然有,多得很呢!有一回讲到田汉和洪深吧,我脸上一热,知道自己讲得不知所谓了,但随着话语从口齿间流出,居然也就汩汩滔滔,不择地而泄,转瞬就忘了羞赧,以为自己舌灿莲花,正为广大学生大开法门。

这都是上课的事。课外发生了一档子事,却是有事的悲剧。班里有一位学生,厌学无极,学工老师、教务老师和我,百计救之却失之,学生到底抱着一些鸭蛋退学回家了。我感觉心里像被割了一刀,疼,没有血。回想当初我信誓旦旦,相信自己一定能劝他浪子回头,不免哑然失笑,无颜见之。我可能,大概,的确,是不会见到那位学生了。但我还是希望将来能见到他,穆旦的诗《我》里说,“遇见部分时在一起哭喊,/是初恋的狂喜”,我想体会那种那种狂喜。

这有事的悲剧,也可以称为无所事事的悲剧。古人云,手忙心闲。我也想让我的学生们手忙心闲,不那么计较得失,不那么算计GPA,不那么在乎别人的眼光,单是忙着劈开路径,发现自我。但是,他们大概比我更深刻地懂得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懂得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因此总是在一切关系中把握自我,将自己变成了空心人,有所事则事事事于人,常常都在彷徨、焦虑、恐惧、患得患失……内心戏那么多,却没有一件关于自己。没有人愿意如此,却几乎人人如此,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不是你,不是我,不是他,而是你和我和他之间,有些形而上的东西,需要改一改了。

既然说到空心,那就说说我有时也抚摸自己空虚寂寞的灵魂的事。据说老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当我抚摸自己的灵魂时,常常觉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灵魂工程真是没法打造啊!我空漠的躯壳里缺乏灵魂的图纸,而空心人那里也一无所有,勉力为之,则不过是向壁虚造,虽有形而同虚设。想起出卖灵魂秘诀的事,不免觉得,有灵魂可以出卖都还算好的。

写到这里,我想这一学期的我大概触及了一些平庸之恶。每个人都很正常,一切都可以理解,但每个人都不大舒服,甚至压抑,套用稚子怪腔怪调的话语来说,“为什么嘞”?我想起鲁迅年轻时对于现代社会的批评,“夷隆实陷”,“荡无高卑”,“个人殊特之性,视之蔑如”,我们大概是误以为人人都有个性,天下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而终于把普通的有个性和特殊的有个性等量齐观,于是卑者焦虑而高者抑郁,以平而得不平了。如果这社会允许平庸者承当其平庸,天才者承当其天才,而不揠苗助长,弄得满校园天才,也许会好一点吧。

这两年满校园、满社会都在说内卷,但就我教书的地方来说,我以为不过是菜鸡互啄而已,连“眼高手低”都没有做到,何苦用空华的话语欺骗自己?

假如我这样的老师和学者在竞争中失败了,或者胜利了,绝不是什么内卷的结果,不过是矮子里面拔将军而已。这个时代的学术、思想如此平庸,又有什么可卷的?我们都终将被历史淘洗,消失在该消失的地方;别跟我说什么新史学和新文化史,都是凡人的悲哀。

此刻,我坐在飞驰的列车上一路向南,方向确切,目的单纯,路上所见有广阔的田野和花边一样的城市,有成群结队的云在天上,似乎凝滞不动。我即刻觉得我所写下的一切都是浮云,都像欺诳。人类的微息,抵不过天地的一瞬,虽然微息中也许有宇宙的音信。

关于作者: 小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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