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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里,看见世间最美的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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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六年的冬天,我九岁。随父亲从四季皆绿的湖南大山深处回山东老家过年。下了火车又坐汽车,此时天已黄昏,车窗外夕阳抹去了最后一丝暖,天空就弥漫着一层忧郁的蓝色。此时,树叶早已凋零,视线远望无碍。擦掉车窗上的白翳,我惊奇的发现,道路两旁的村落都笼罩在一层丝丝缕缕的薄雾中,这雾好奇怪,它就紧紧的缠绕在村落周围,田野里却清清朗朗。而这雾似乎被某双手轻轻的压向地面,就如一层软软的棉,既不溃散,也不收敛。这景色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美感。我一时以为走进了某段童话,而父亲告诉我,那其实是炊烟。
在一九八六年的那个无风的冬日傍晚,我看到了世间最美的炊烟。

其实,在更小些的时候,我一直都跟着母亲在农村生活。那个汶上县的偏僻小村容留了我说不上快乐,但却不知为何记忆如此深刻的童年。人如果可以通过想象直接作画,我保证童年每一个画面的鲜明:那个坐在夏日水塘边穿红色塑料凉鞋的男孩;妹妹出生时母亲不知被什么染红的脚后跟;高高挂在房梁上,我们饥饿仰望的篮子;带着那时的温度,那时的味道,依然在脑海中鲜活。鲜活的还有那时的炊烟,它甚至还出现在我的梦里。伴随着的是母亲高亢嘹亮的嗓音。每到晚饭时,这声音就从村东的家门传到村西的麦场,并且丝毫没有衰减,总让我心里一激灵,回家的脚步不由快了几分。
我的脚步快了几分,奔跑的方向是那座淡蓝色炊烟直直升起的土屋,它唤起了我因为贪玩而被忽略的饥饿感。当我跨进大门时,混合了干枯树叶、玉米秸与棉花柴灰烬的烟味淡了。灶台上的大锅正嘘嘘的冒着热气。灶底还有暗红色的火光一明一灭。只需抽动一下鼻子,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馒头的香味。它瞬间就让我的饥饿感无法遏止。而母亲这时就准会当着我的面,缓缓的掀开锅盖,如同掀开了一个宝藏,让那些大得出奇的馒头铺满双眼。我对它们的渴望如同一个婴儿渴望母亲的乳房。

那时,我是村里有数能时常吃上富强粉的孩子。
有了妹妹后,母亲把对我的爱与关注很干脆的拿走了许多。刚满六岁的我被送进了村口的小学。虽然仅仅相隔两三百米,但咫尺天涯,它隔断了我原本就从未满足过的对亲情的依赖。坐在青石搭起的岌岌可危的书桌旁。我每天最爱做的事就是眺望家里的炊烟。教我的老师是当时村里难得的体面人,他的蓝色中山装干净且没有补丁,他那双黄色翻毛的大头皮鞋让所有的娃娃们心生仰慕。也正是这双鞋时时阻挡着我的眺望。在学校里,他与其他老师不同。从不用教鞭打孩子,而总是在我们犯错时一脚踢过去。便如我在眺望时,就会挨上这么重重的一脚。我从泥土中翻滚起来,拍拍身上。此时,家家的炊烟慢慢燃起。童年的炊烟里有我对家的期盼。
二十多年过去了,老家其实没有太多的变化。因为从未进行过有效的建设规划,村里的道路蜿蜒曲折考验着每位驾驶员的技术,房屋见缝插针的垒起,虽然也有不少小楼,但从实质上都不显阔气,透着一股寒酸。但彻底的变化也有,比如几乎已经没有人家的厨房里再烧柴火了。过去拾柴的老人们都在墙角晒暖,枯枝败叶在无人问津中静悄悄腐烂。玉米秸成了每次丰收后的大麻烦。没有了柴火也就没有了炊烟。蜂窝煤炉子做什么菜都欠些滋味。我有些后悔,为什么儿时不走得离村庄更远些,我想看我的家也被炊烟包裹起来,在暮色中如梦如幻。

叔叔大爷们说烧柴火太脏太麻烦,我当然理解,但作为一个把故乡浸泡在童梦里的人,还是不由的怅然若失。这个村庄的土地里倒塌了我家的土屋,埋葬了我的爷爷奶奶,变换了儿时伙伴的容颜,压垮了大头鞋老师的脊背,驱走了为了寻梦不得不放弃梦想的年轻人,寂寞了家家户户的喧喧嚷嚷,消逝了世世代代生生不息的炊烟。它最终也许会埋葬自己,让所有以它为根的人共同破碎。
前两天,我从外地开车回济宁。夕阳下高速路两旁的村庄渐渐亮起灯光,正是晚饭时间,少见炊烟袅袅。大地清冷,天空几颗寒星。村里的人也许温暖幸福,为这番景色叹息的只是我这一个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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