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 首页 司机随笔

在那特殊的日子里

“爷爷,你要多喝水。多喝水就能战胜冠状病毒”。三岁半的小孙子奔奔对着手机,给近在咫尺却不能爬上脊背玩耍的爷爷不止一次地叮咛着。“爸爸,不要抽烟”,看着视频中疼他爱他却又不能撒娇告哥哥状的爸爸,他又用胖乎乎的小手,举起床头上写有禁止吸烟的牌牌:“吸烟病毒会来的”。每天,他用小手手摁一下免洗消毒液,吟诵着幼儿园老师教的《洗手歌》,搓完后对我说:“奶奶,你看,我的手上没有病毒”。

 

病毒 ,可恶的病毒 !病毒,该死的病毒!!不是你, 我和我的乖孙孙乃至全家六口人怎么会……在只有我和小孙子的豪华包间里,我也顾不上当了一辈子教师的矜持与文雅,口出粗语,诅咒完那个姓德名尔塔的毒魔,紧搂着依偎在我的怀抱里的小孙子奔奔,一阵心酸,不争气的泪水顺着老脸滴在了他的嘴唇上。咂巴了一下,他闪动着长长的睫毛中那颗明亮的黑葡萄,奶声奶气地说:“奶奶,有点咸”。他哪里知道,今天的泪水何至于咸,无味杂陈啊!

 

十一月一日上午,秋雨绵绵 ,寒风萧瑟。背的背,抱的抱,拎着包包袋袋,拉着大小皮箱,我们一家老小祖孙三代登上了救护车 ,去集中隔离点隔离。懵懂无知的两个孙子听着救护车呼啸的声音,觉得刺激而好玩,禁不住大笑起来 ,张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楼房和树木。当他们争抢着要诉说看到的窗外的一切 时,回过头发现四个大人一脸的凝重,大孙子知趣地吐了下舌头,小孙子则蜷缩在爷爷怀中,都不吭声了。

 

来到隔离点,办完入住手续。我们被安排在三、四楼的四个房间。孩子们都小 ,生活不能自理,大孙子还要上网课,和他妈妈一个房间 ,我和小孙子在一起。医护工作者安排好他们,最后带我和小孙子去428房间。我双手提着两个包包袋袋,走在后面。小孙子奔奔拉着装有他换洗衣服的小拉杆箱,跟着全副“武装”的医护工作者走在前面。铺着地毯的走廊静 得不是一般,竟让人觉得有点瘆得慌。在略显昏暗的光线里,望着小孙子幼小的背影,前两天在手机上看到的那个穿着隔离服,拉着拉杆箱只身去隔离的两三岁的孩子赫然眼前!山一样的一粒灰尘落在我们生活的这个城市的无数个家庭,奔奔只有三岁半 ,稚嫩的肩膀需要承受和大人同等的压力!眼前这一幕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 ,剜得我心痛不已,泪水顺着脸颊滴落而下。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似的,双脚恰似皋兰山和白塔山一样,怎么也挪不动。进了门,我用身份证代替插了卡,医护工作者交代完注意事项,“嘭”的一下关上了门。

司机随笔的图片

 

看着一边啜泣一边归置东西的我,奔奔像个大人似的对我说:“奶奶,阿姨说了,不能点外卖 ,不许出门”,还举起右手,竖起食指指点着,活脱脱刚才那位。我的心又一阵抽搐:宝贝啊,不能点外卖咱就不点,能做得到。你可曾知道,可曾明白,可曾懂得,这……这……这“不许出门”意味着什么吗?!空气中弥漫着的消毒液的微粒刺激着患有咽炎的我,一阵剧烈的咳嗽使得我痰多流泪脸发涨。或许我扭曲而痛苦的样子吓着了奔奔,他拉了一下我的衣角,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奶奶,把头靠在了我的腿上。咳嗽消停后,我抚摸着他的小脸 ,不知说啥才好,继而来到沙发上,把他搂得紧紧的蜷缩在一角,环视房间里的一切。尽管医护组为了照顾我和奔奔,特意把我们安排在了这个豪华套间里,此时此刻,它显得如此陌生,那么空旷……

 

晚上 洗漱完后,我们祖孙二人上了一米八的大床,像往常一样,他挑选了五本《宝宝自己读》中的一本 ,让我给他读给他讲。这些故事他都听了好多遍了,什么《小绵羊造飞船》啦,什么《蜜蜂小姐买衣服》啦……都自己看图能讲述,最爱听的是《想变漂亮的老蜘蛛》。他一会儿拍手,一会儿大笑,还学着小动物们把老蜘蛛的大网当做蹦蹦床,也在床上开心地蹦啊跳啊。我们奶奶孙子忘记了一切,沉浸在欢乐之中。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坐下来问我:“奶奶,咱们啥时候回家呀?”“嗯……那啥……啥时候呢?”我支吾着。“奶奶,你快说呀,啥时候回家?”他又一遍催问着。这还没见第二天的太阳,才半天啊!孩子天真无邪 ,我能告诉他最短也得十四天吗?不,绝对不能!我一手按住隐隐作痛的心口,一手扶着他躺下:“奔奔,等没有冠状病毒了咱们就可以回……”没等我说出“家”字,他一骨碌坐起来,睁大眼睛,一本正经地说:“奶奶 ,我没有冠状病毒 ,爷爷没有,爸爸妈妈没有,你和哥哥也没有”。他还有点小激动,脸儿涨得红红的:“我和爷爷、哥哥每天回来都洗手”。是啊,每天放学 ,爷爷都骑着电动车先去幼儿园接他,然后带着他又一同去接哥哥。回家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洗手,有时候哥哥忘了,他还学着我催促哥哥:“嘟嘟,洗手去”。“我给爸爸和妈妈都喷了,他们也没有”。对啊,每当听到爸爸妈妈拿钥匙开门的声音,他第一时间跑到门口,递上放在铁门和木门中间夹缝里的免洗消毒液,然后又举起装有酒精的小喷壶在他们的鞋子上喷着。面对幼稚且有点较真的他,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奔啊 ,咱们没有,外面有。等外面没有了,就可以回家了”。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圆圆的脑袋,慢慢地睡着了。

 

在他均匀的呼吸声中,我不止一次地打开手机,查看今天双检的结果。直到凌晨五点半 那个“阴”字映入眼帘后,悬在喉咙眼的心才又一次放下了。从第一次排队八小时到后来三次的不到半小时,前四次核检的结果和今天虽然都是“阴”字,但它给眼球的刺激所产生的感觉却是天壤之别。也许是心灵得到了些许的安慰,困顿的双眼立马打起架来,片刻,呼噜声也不诧生地响起来了……手机铃声把我从短暂的睡眠中叫醒,一看,七点了。在家里的这个时候,都是爷爷给奔奔冲奶粉喝。唉!我叹了口气,揉揉惺忪的双眼,起身下床。冲好奶粉,把奶嘴子在奔奔红扑扑的脸蛋上轻轻蹭了一下,只见他本能地张开嘴巴,左右转动寻找到奶瓶后,贪婪地吮吸着。拉开窗帘,太阳并没有因为这座城市按下暂停键而停下上升的脚步,依旧用她博大的胸怀拥抱、用她温暖的光芒抚慰受伤的城市和人民。远远望去,和山几乎一样高的阿西娅红色的楼房静静地矗立在马路旁边,不禁想起它往日车水马龙的辉煌,手抓、黄焖、河州包子和油香吸引着人们或拉家带口,或呼朋唤友,从四面八方来这里解个馋。可是,此刻的它,犹如受了委屈,裹着头巾的少数家姑娘,转动着灵澈的大眼睛,默默地注释着偶尔过往的车辆。要知道,他们可是阿西娅的常客 ,尤其是长途货车司机。偏着头,我再想看远一点 已是不可能。视线内除了宾馆院子里排列整齐的车辆和旗杆上飘动的彩旗外,间或走动的戴着口罩的一两个行人,似乎在竭力证明这座城市还有生机。面对此情此景,我个人问自己:停摆的座钟什么时候才上发条呀!

 

玩,是孩子的天性。每个人的记忆深处,都会有弥足珍贵的一块是属于童年的,珍藏着和发小与同伴玩耍的快乐情景,度过的美好时光。我们这些50后,苦涩的童年里也有玩耍带来的甜蜜和愉悦。不是吗?瞧,城里的孩子在不宽的巷子里,于不大的院落中,女娃娃跳皮筋,踢毽子,抓骨头,打沙包;男娃娃则斗鸡,弹蛋儿(玻璃球),滚铁环,翻三角板,掰手腕,冬天在冰天雪地里打雪仗,堆雪人 ,溜冰,打猴儿(陀螺)……农村的孩子还玩泥巴 ,掏雀儿,烧洋芋,用瓦片打gang儿,蒙上眼睛找人,等等等等,无论城市还是农村,孩子们玩的名堂多着呢!玩具除了蛋儿(玻璃球)绝大多数都是自制的,做毽子,缝沙包,剪皮筋,叠三角板,染骨头(羊的膝盖骨,实在没有就用猪的代替),削猴儿(陀螺)。分组时“手心手背”,排序时“猜宝嗤” ,或者叫“石头剪刀布”。同样是玩,现在的孩子在外面有游乐场,淘气堡,名目繁多,眼花缭乱。在家里堆积如小山的玩具形态各异,色彩斑斓。有手动的 ,还有智能的。奔奔除了玩哥哥玩过的这些玩具,还时不时的只要在电视或手机上,看到自己喜欢玩的地方和玩具,就冲着我和老头子喊:“爷爷 ,你给我买这个”。“奶奶,你带我去这里玩”。我和老伴都一一承诺着,答应着。可是,在宾馆里,面对陌生的环境和单调的陈设,他玩啥呢?怎么玩呢?十几天里,奔奔唯一的玩具是细心的妈妈临走的时候,塞进他的小拉杆箱中的一个圆形的铁盒子里装着的五颜六色,麻子般大小,挤在一起的一疙瘩磁力球。

 

每天他都拿出心爱的磁力球,灵巧的双手摆出各式各样的图案或造型。这不 ,“西兰花”摆好后,他说:这是给奶奶的,奶奶每天给我做喷香可口的饭菜,我爱吃西兰花;“水杯”的造型给爷爷 ,让他多喝水身体好;一颗爱心图案呈现在床上时,立马让我拍照,发给了医护组的叔叔阿姨,感恩他们的辛劳与付出。还把“羽毛球拍”送给爸爸 ,把“鞋子”送给妈妈。当数字“10”赫然眼前时,他惊喜地大叫着:“奶奶,奶奶,快来看啊,是个10”!这是孩子对外面的向往,对自由的渴望。因为,来这里已经十天了……

 

人生最大的耐心,就是煎熬地等。在这大人都难以忍受的寂寞和无聊中,奔奔更加乖巧,更加懂事。隔天一次的双检,最最难受的不是咽拭子而是鼻拭子。每当此时,没等阿姨哄他,他倒安慰起人家:“阿姨,别怕,我是男子汉。我不哭!”有时候也叮嘱阿姨:“阿姨,你轻点,慢点,好吗?”尽管眼泪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可他硬是没有让它流出来。每每完了,都不忘说一声“谢谢阿姨”或是“阿姨辛苦了”。“宝宝,你好懂事哦”,只能看见双眼的这位“大白”不止一次地夸赞着:“叫我奶奶,我的外孙女和你仿佛年纪”。一问,知道她才比我小不了几岁。顿时,敬慕也好,感激也罢,不争气的眼泪又流出来了:如果不是该死的德尔塔,她应该在家里承欢膝下,尽享天伦之乐!心灵的共鸣让我捕捉到了她眼中莫名的……随即,她温和地对小孙子说:“奔奔,好样的”,然后冲着我把攥紧的拳头举到了胸前。我也会意地做了相同的动作,又双手合十,低下头送她转身离去。

 

十一月十五号早上,“今天物检结果出来后你们就可以回家了”,听到医护组打来的电话,我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了杜甫那“漫卷诗书喜欲狂”是什么滋味。十几天来马尾巴穿豆腐——提不起来的心情烟消云散,一边操着沙哑的嗓子哼着“郎哩个郎哩个郎个哩个郎……”,一边收拾包包蛋蛋。奔奔见我喜形于色,一反常态,不解地问:“奶奶,你怎么了?”我俯下身子亲了一下他肉嘟嘟的脸蛋:“我们要回家了。”“耶!”他兴奋地举起小手和我击掌,“回家啰!回家啰!”把将要解除隔离的消息像每次核检结果是阴一样,立马一一告诉给替我担心的亲人、朋友、学生,把大包小箱归置在一起后,才发现多了两样。哦,那是医护组送给奔奔的一箱经典牛奶和两大包面包、饼干。时间在焦虑中一分一秒地度过。我把手机拿在手中,不停地看着时间,等待解封的消息。唉,这个人啊,越急,越觉得时间过得越慢。等待中,我把床铺整理成来时的样子,和前面十几天一样,用湿巾把房间里的摆设和窗台以及柜子一一擦拭,摆放整齐,捡干净地毯上的渣渣。“奶奶,遥控器是这样放着的”,奔奔把两个遥控器整齐地放在了电视机下面。

 

这时,手机没响,倒是传来了敲门声和十几天来那个熟悉的声音:“奔奔,你和奶奶现在可以出来回家了”。门开了,还没有出去,一个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奔奔,妈妈和哥哥在这……”“妈妈……哥哥……”小孙子冲了出去。尽管他知道哥哥每天上午要上网课,所以天天下午和妈妈都视频,但他还是在投入妈妈的怀抱后,眼泪汪汪地说:“妈妈,我想你”。

 

出了楼门,抬头一看,来时的阴霾一扫而光,晴空万里,太阳笑眯眯地望着我们,马路上也有了来往的汽车。七八个身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一一和我们打着招呼,其中一个竖起大拇指,说:“奔奔,你的表现我在下面都看到了,真棒。这么小,很阳光!”办完手续,在一片谢谢和夸赞声中,我们又上了救护车……

关于作者: 小司机

热门文章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