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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魏•露天电影•看戏

小时候,对老魏这个称呼很熟悉,那时他是大人。
他个子不高,可总是佝偻着身子,眼睛总是红红的,也总是板着脸,样子很凶很吓人。他是个“大龄”光棍儿,什么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出来一个人,进去也是一个人,家里冷冷清清的。
他是大队(就是现在村委会)里的人,但不是党支书,也不是村长,村委会没有任何职务,但他一人却“身兼数职”。

司机随笔的图片 第1张

他是大队里的“播音员”。那时候每个大队里都有一个高音喇叭,一个音量足以使全村老少都听得清楚的高音喇叭。老魏作为“播音员”的工作就限于通知大队干部、生产队长、社员开会或村里搞什么活动。
他的“播音”很有特点:首先亮,然后是音调尽量拉长,尤其是句与句之间,以至于让你产生想听下面那句的强烈“欲望”,再有就是他每句话都要重复两遍。他的这个“播音”特点保证了他的“播音”质量,所以只要不是大风天,我们在村里任何地方,都能听得很清楚。我们管他的这个简短的“播音”叫“吆喝”。
在这所有的“吆喝”中,对我们来说最动听的就莫过于拉着长声的这一句了:社员同志们(社员是当时对村民的称呼)请注意,社员同志们请注意,今天晚上演出电影,今天晚上演出电影,请大家都来看来,请大家都来看来。
每每听到这几句话的时候,我们一般是走在傍晚放学路上,心目中老魏凶狠的样子立马有了温情,我们欢呼雀跃起来,于是折转身立刻往大队的大院跑去。

司机随笔的图片 第2张

大队大院是村里路南一个能容三四千人露天开会的大四合院,一拐进大院那个高大的门洞就看见坐落在大院最南头的大戏台了,放电影用的白色的大幕就会高高悬挂在戏台上方。
大院里并没有什么人除了我们这些孩子,虽然没有放电影的任何迹象,但我们还是叽叽喳喳叫嚷着“占地方”。那些霸气的男孩子,他们往往割据中间那些看电影的“有利地形”,我们女孩儿是“弱势群体”,在他们的旁侧,用一块砖头在“土地儿”上画出一个长方形或四方形的界线,这块儿“地儿”就属于我了。
晚饭我们吃得飞快,放下饭碗一抹嘴儿,我们姐妹几个就拿着一家人用的板凳跑着到大队大院去。还好我们的“阵地”还在,于是我们便“坐镇”在阵地的四个“角”上,空出中间地带留给晚来的家里人,尽管这样我们还是怕有人闯进来。如果真有人闯进来,“凶煞”般的老魏会不会像替别的孩子做主那样替我做主呢?还好,人们大多都懂得“占地方”的潜规则。

司机随笔的图片 第3张

天黑下来了,放电影的机器支在身后很远的地方,白色的大幕也高高地悬挂在戏台上方了,大人们陆陆续续的来了,大院里一片嘈杂。我们时不时地站起身看着更远的地方“扫描”父母的信息,同时也时刻关注着电影放映机的动向,心里盼着父母快点来,也盼着电影快开演。
这时候你听到远处有熟悉的声音叫你的名字,你发现爹娘来了,你努力地挥手向他们示意,等他们穿过人群坐到你的“阵地”中去,你才会专心致志盯着灯光亮处放电影的人的一举一动了,尽管你看得并不真切。
我们就能很快地沉浸在电影里去了,直到银幕上出现“完”的字样,才回过神来。

司机随笔的图片 第4张

就这样在“最敞亮”“最豪华”的“露天影院”里我们“结识”了唐国强、郭凯敏、朱时茂、刘晓庆、姜黎黎、葛存壮、邓超等一大群“男女老少”。没有可乐可饮却有“不冷”的寒风可啜,没有甜香脆的爆米花可嚼却有迷人的夜色可品。我们跟着他们哭跟着他们笑,跟着他们爱,跟着他们恨,跟着他们嬉笑怒骂,跟着他们悲喜交加体会着“别样人生”。
我不知道我的很多想法是不是从这“别样人生”里共鸣来的,电影《小花》中有个这样的场景:假小花(她当时还不知道自己不是哥哥的亲妹子)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哥哥,兄妹俩激动万分以至于哥哥将妹子抱起来原地转了好多圈,他们幸福的声音至今还响在耳畔,我多么羡慕啊,我要是有个这样护我周全的哥哥该有多好!
我们更具备了超强的人脸“识别”能力,只要见过一次,第二次准能在“见”到他们的时候兴奋地大喊:唐国强!啊,这是陈佩斯!耶,这是丛珊诶!我们也能听得出他们令人“过耳不忘”的声音:啊,童自荣!童自荣!啊!这是乔榛!这是乔榛!丁建华的声音我不会听错,就是她!
偶尔我们还会在村里集市旧书报摊上奢侈地花1角钱买本过时的《大众电影》“追追星”。在这个杂志上我们知道了谁获了“金鸡奖”谁获了“百花奖”,我们关注着这些“星”和她们所处的影视界的动态。
就这样“露天电影” 给了我们一个兴趣盎然的精神世界。

 

而更令人心驰神往的,莫过于大队看戏了。
农历四月二十五是我们村庙会的日子,每到这个日子,大队都要请县里或邻县里的戏班来唱戏的,社员们这时候也开始邀亲唤友来看戏了。不过看这个戏是要买票的,这时更是少不了老魏的。

每逢唱戏,大队大院就成了临时的“戏园子”,戏台是现成的,为了收票的方便“戏园子”的入口被做了一些改动:在大门洞外面不到一米的地方用木头桩子栽起了一道六七米长、两米来高的大“屏障”,这样想进大门洞的话,只能从左右两侧的夹道,这夹道就是戏园的入口了,为了防止人们强行进入,夹道口两边各设有三、四个检票员,外村人可能是陌生的,可本村人都是“熟脸”,不让哪个进呢。这“得罪人”的第一检票员就非天不怕地不怕的“光棍儿”老魏莫属了,
我们家里是没有闲钱让我们天天看戏的,但十数天的演出我们还是能看到三五场的。父亲会给我们买一两次票,他有时也能搞到几张免费票,除过这三两次,我就愁眉苦脸的坐在家里,听着高音喇叭里时断时续的勾人魂魄的婉转唱腔,我心急火燎可也无可奈何。好在那时村里经常停电,此时我惟愿天天停电,因为一停电看戏的机会就可能来了。父亲当时是镇综合加工厂的电工,村里的电工技术都没父亲好,有些用电难题他们解决不了,就要请教父亲。唱戏的时候停电了可是了不得的事,这时老魏便“吆喝”上父亲了:一队(一队是第一生产队之意,当时村里要分好多生产队,我们村是大村,有23个生产队)的xxx, 一队的XXX,听到喊你以后,听到喊你以后,马上到大队里来,马上到大队里来。
此时老魏的“播音”,对我来说无异于暗夜一道能照亮宇宙的奇异亮光,哈哈,我可以跟着父亲去戏园了!我哈哈地大叫着一跃而起,仗着父亲“宠我”,我拉着父亲的衣襟就走。父亲走进戏园时显然没有戏票,可在老魏的眼皮底下我们父女二人却畅通无阻,我昂首挺胸趾高气扬的牵着父亲的衣襟大摇大摆的走进了“戏园”。

 

“戏园”内是另一个天下。
远远地就听见嘈杂的人声,看见一个亮亮的五颜六色的闪着奇异光芒的的舞台,我兴奋极了,几乎是跳着往前走了。越来越嘈杂的人声,越来越清晰的舞台大幕,照亮着舞台并被高高的“举”起的大灯,就连“站”在架子上的麦克风,都倍感新奇。稍稍扭头,舞台左侧被席子遮挡的那个所谓的演员们的“化妆间”,让你越发神往了。
等到敲过了第二遍锣,戏就开演了,你就会发现偌大的戏园子已经乌泱泱满是人了,你会诧异哪来的这么多人啊。

很快大家都入戏了。
戏唱到最精彩的的时候戏园里有了骚动,不会鼓掌的农民也不吝了掌声。这时伴着阵阵熙攘声,拥挤便开始了。我们扭头一看,拥挤的地方位于戏园东侧的前面。两侧本是正“座儿”两旁的空地,本应是通道,可看戏的人太多了,所以通道上也挤满了人。说也奇怪,我们并不反感那些正在拥挤和那些有“拥挤”欲望的人们,内心里反倒是对他们长时间没有座儿的同情。我们猜想,他们跟我们一样也被演员们精彩的表演摄去了魂魄了吧,他们只不过是都想更近距离的看清那些生旦净末丑而已吧。
人群拥挤的时候,老魏出现了。他拿着一根竹竿现身在人群的外围:妈的,挤啥挤!手中的竹竿也同时往人们头上掠去,拥挤的人群不再喧腾了,只有一两分钟时间人们便安静了下来。

 

之后我们便和戏台融为了一体。我们虽然不懂戏,可戏台上丑角的“幽默”也能逗得我们前仰后合,我们虽然不懂戏,戏台上青衣和旦角的悲欢离合同样能激发着我们的爱恨情仇,我们虽然不懂戏,可戏台上“激烈”的鼓声和演员“纺车轮”般的前空翻也常常让我们紧张得手心攥出了汗而不自知,只要有点掌声“引路”,整个戏园里全是真诚喝彩的掌声,雷动而且经久不息,我们深深感慨着:真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啊。
有个台上的画面至今还很清晰:一个布衣老妪,头发白白的,衣服破旧,拄着个棍子当拐杖,她在讨饭间,忽然遇到自己失散的儿子,她不敢相信,这时锣鼓声起,她开始“唱”她的心理活动,后母子相认,她一句“儿啊…….”,悲怆、心酸、激动、委屈等种种复杂的情感全在里面了,一时间似乎触动了所有人内心最柔软部分,不觉跟着人家“泪湿衣襟”,偷偷擦了自己的眼泪,环顾左右发现无论是七尺大汉还是二八娇娘更甚于似我们这样的“黄口小儿”也都稀里呼啦一大片了。
我们尝到了“戏”的“甜头”,这越来越多的“甜头”,让我们对现实,尤其是对老魏的心生不满起来:他娘的他倒好哩,一张票都不用花钱买,天天场场都能看戏!现在想来真感觉冤屈了老魏呢,谁知跑前跑后的老魏看没看过一出完整的戏呢。

现在老魏已经故去了多年,便捷的互联网能让我们找到任何感兴趣的节目,可不知为什么总没有了儿时的那种快乐呢?

关于作者: 小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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