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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

这图片上的老房子,不是我家的,是我堂哥家的。这位堂哥是我们那个家族这个班辈最年长的,估计离八十岁不远了。他现在还在住着的这个老房子,估计也是我们这个家族有关老宅最具有怀旧意义的建筑。这哪里只是一处老房子呀,这是念想: 对旧时光,对的确良花褂子,对光脚丫,对塑料凉鞋,对月光下的玩耍,对露天电影,对清晨山村里的炊烟,对东山密密的槐树林……时光如梭,果真呀!

 

我家也有和堂哥家几乎一模一样的老房子,也是六间,两个哥哥结婚后各分得三间。早盖的是大哥住的三间,二哥住的三间大约晚盖了五年。大哥家盖房子那时候,可风光了,一是父亲的好手艺,石头都是父亲一块一块凿出来的,那凿痕横竖斜看都成线。二是上面缮的是瓦,不是麦草。得有多有钱才能用上瓦呀,我看着小伙伴们羡慕的神情,别提有多骄傲了。房子盖好的时候,很多人来我家吃饭,就在新落成的房子里,父亲买了很多酒来招待他们,一直从中午喝到晚上,后来有一个叔叔喝多了,出酒,把一晚上吃的菜喝的酒都还给了我们家,而且都吐在母亲的一只棉鞋壳里,被母亲摁住头抙了半天,一屋子的人大笑不止,我也站在人群里笑,那时真热闹呀。

 

房子在当时别提多气派了,外墙一米朝上的位置,父亲还特意留了一个台子,可以放我梳头的小镜子。两面各留了一个现在感觉大约30*40的大窗户,一米左右宽的大门,窗户没有窗棂,父亲自己动手做了窗框,门也是父亲自己做的,质地特别好,感觉门一关上,人在屋里就有绝对的安全感,似乎再有威力的东西都打不开一样。案板,平车,小板凳也都是父亲自己做的。父亲真是一个能人,什么都会做,当然也会喝酒,也会喝醉了酒打人,只不过从来没打过我,父亲聪明,没打我是有打算的,我后来真成了他的酒坛子。
二哥家的房子盖的时候,父亲轻松多了,从山上用板车往山下运石头都是两个哥哥的活。爷仨先把石头开采出来,挑有平面的青板石,单放在一边,那些不好看的石头就两块钱一板车卖给十里八乡的人。那时候听到最多的话就是“靠山吃山”,的确,那时的山给了我们这些吃它的人很多吃的。记得有一次三舅带了几个人来山上拉石头,中午在我们家带饭,他们带来的面都是白面,母亲给他们做,我站在案板前看,那面真有筋骨,一拉就能拉很长,不像我们平时吃的玉米面,散不拉渣。记忆中第一次吃白面馍,就是那时候,他们吃不完的馍,走了就不带了,都留给我家,但我也看见有一个人偷偷把没吃完的揣到了怀里。

 

二哥家房子从采石到建成大约用了一年的时间,都是父亲带着两个哥哥干的,只是上梁的时候找了几个人帮忙把梁架上去。上梁的那天也是热闹得很,母亲把我们平时舍不得吃的白面都拿出来蒸成一个一个小馒头,还在上面用颜料点上一个小红点,馒头蒸好了,掀开锅就像一个个讨喜的洋娃娃坐在锅里,我不舍得让母亲都端出去当梁馍撒,就开始大口大口的吃,我清楚的记得,我一口气吃了十个,实在吃不下,只好眼巴巴的看着母亲把小馒头端出去,交给站在梁上的叔叔,下面围了好多人,大人孩子,好像一个庄上的人都来了,大哥拿出来一盘炮,在梁上绕了几圈,二哥拎出来一个小篮子,篮子里有头天就炒好的花生,还有买的花生糖,也交给梁上的叔叔。我则忙着招呼我的来自其他庄的同学还有小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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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时候,一个叔叔不知道喊了一句啥,接着炮就噼里啪啦地响了,随之撒梁馍的叔叔就把小馒头,糖果,花生等往人群中撒,当时屋框子里还有没能清理掉的石头屑,小石头,母亲站在人群中一边笑着一边大声地喊: 注意安全,别绊倒了,摔烂了头。大人孩子也不管上面落下来的炮屑或者还没来得及炸的炮会不会落到自己身上头上,要么昂着脸看着梁上的人,要么低头捡着地上刚刚撒下来的糖果花生。撒馒头是有窍门的,一般梁上的人都是有目的的,他会在人群中找,看看自己家的人,老婆孩子都可来吗,要是也来了,那就是馒头的去处,要是家里没有人来,就挑熟人喊:“俺大娘,接住,狗蛋,接住……”总之,馒头是不落地的,不然被众人杂乱的脚步踩脏了,揭掉馍皮基本就没有了,太可惜。

 

不等撒完粮馍,炮基本就炸完了。炮一炸完,屋框子更是热闹,原来胆小不敢进来的大人孩子人现在也冲进来了,非要把里面挤满不可。我都怀疑,母亲准备的那些好吃的,来的这么多人是不是一个人能摊上一个。后来母亲给我说,来的人越多越好,等院子里安静下来,大家整理战果的时候,总有孩子在哭闹,要么没抢到花生糖果,要么没抢到馒头,这时抢的多的,会分一两个给哭闹的孩子,实在没人给,母亲就悄悄从屋里再拿几个出来,分给他们,直到所有人都心满意足的离开,这个仪式才算结束。

 

现在二哥家的老房子已经变成了楼房,老房子已经是故事了。我站在大约原来老房子所在的位置,沉思了半天。我默默的来到大哥家。大哥家老房子还没有扒掉,大嫂带着孩子也从另外一个地方重新盖起了楼房,孩子都大了,家里就大嫂一个人,马上七十岁的人,也去打工了,老房子还在,已经破败不堪。我其实对大哥家更有感情,因为那个房子里有我整个的童年,直到我读初中和大哥分家才搬进二哥的院子,但后来也就一直读书不在家,再后来就结婚走了,基本没有很实在的在家里住过。

大嫂不在家,在家也不在这里住。前两年我来上坟,还看到大嫂过来,大嫂说在这里养了一些鸡,逢年遇节孩子们回来杀肉给他们吃。现在是连鸡也不喂了,大嫂平常应该也不大来了。门是用绳子穿起来把两个门环系上的,也没有锁的必要,我解开绳子推门进去,上面应该是搭的葡萄架子上面横七竖八的几根木条刚好掉下来,差点砸在我的头上。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往里面走,堂屋门没关,里面什么都没有,大哥死的那一间上面的高粱秸的靶子已经掉下来了很多,屋子里的亮光是那么荒凉。我伸头看了一眼,连忙退了回来,大哥死后那么多年,我都不敢进这间屋,总觉得大哥魂魄未散,一直在。也觉得对于大哥的死,我们一家都是有所亏欠,所以对于大哥有意识的让我怕,其实就是心里气没有撒出来,通过这种方式来疏远我们。到了今天,我才算明白了大哥,不到万念俱灰,谁会选择这条路?在心里默默念叨几句,希望我的大哥放下恩怨,托生到一个好人家。

 

大哥家的厨房是给我带来痛苦最多的地方。小时候怕烧锅,母亲又偏让我烧,每一次被从外面追撵回家坐在锅门前,我都想死。后来大了在外面上学,不大回家,星期回家总想去烧锅,想多和母亲在一起待一会,母亲偏又不让了,说别把我的衣服弄脏了。要么就让我搬个板凳坐在一边,她则底一把上一把的一边烧锅一边做饭。直到多年后,我在上海,周末的时候,我的儿子和女儿都来了,自然没有锅让他们烧,但我也不让他们帮我做饭洗碗,他们也和我当初一样,站在一边陪我说话,我感觉那时的心情是无比的快乐,也忽然就理解了母亲,没有其他的原因,就是舍不得,疼爱的不知道怎么疼才好。

 

父亲当年曾把我说成他的债主,每当我快要回家的时候,他就和母亲说: “小心哦,要账的就要来了。”母亲反应慢,总说: “你借了谁的钱?”父亲就说,等来了你就知道了。直到第二天我回去,母亲才恍然大悟。我则把我的两个孩子说成是我的客人,只要他们来,我也是乐此不疲,倾尽所有的招待他们。那时有一种最好的感觉,也是最值得我显摆的地方,那就是我有能力被他们需要着……时间真是个好东西,让我在一瞬间明白了很多,也教会了我很多。

 

时过境迁,我娘家的老屋,我留在那里的童年,我那些美好的记忆,曾和我一起生活在那个老屋里的人渐渐的少了,不知哪一天就会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这样的缘分只是仅此一生。两个哥哥也是见老了很多,再见面就有了一种莫名的悲怆,如果哪天我们中谁有了意外,剩下的一定是较儿女之外最伤心难过的人。所以我也对我的两个孩子说,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以靠不住,都可以掺假,唯有亲情,唯有血脉不会。只愿他们能相亲相爱,早日明白这个道理。

早上看到女儿的朋友圈,那句话的意思,可能只有我懂,我多么想也给他们留一个老屋,让他们到我这个岁数的时候有可以念旧的地方。如果实在无能为力,我想还有一个地方,那就是我的心了!

 

后记: 这篇文章我酝酿了很久,一直觉得写这个素材,一定要先洗手净面才可以动笔。不想今天出去玩,向坐在路边摆摊卖一些旧物件的老人问路,老人一句,你不是我们当地人吧?把我问得无所适从,我不是本地人吗?瞬间激发了我的灵感,等不到回家洗手净面,在回来的公共汽车上,我就开始用手机写。不知哪一天开始,我们就成了别人眼里的外地人,只有在那个有老屋的地方,才不会被说成是外地人。由此,更加思念我家的老屋。

关于作者: 小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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