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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味颇有内涵的“一句话”

《红楼梦》中不吝笔墨着力铺陈的地方很多,但惜字如金,点到为止的地方也不少,其中,有种只写“一句话”的现象,应引起读者的注意,因为,看似随意、简单的“一句话”,细心品味起来,往往包含着丰富的意思。
例如第3回,在贾母的房中,众人迎接林黛玉进贾府的现场,王熙凤向王夫人汇报说,您让找的那种缎子没有找到,可能是您记错了。王夫人听了说,没找到也没啥大不了的, 你只是“该随手拿出两个来给你这妹妹裁衣裳的,等晚上想着再叫人去拿罢。”王熙凤回答:“倒是我先料着了,知道妹妹这两日到的,我已预备下了,等太太回去过了目,好送来。”王夫人一笑,点头不语。
结尾一句“王夫人一笑,点头不语。”啥意思?阅读时可不能轻易放过,得好好品品其中的意思。既然王熙凤把事情办了,王夫人为啥不明确地说一句“那就好”,或夸一句“还是你想得周到”?为啥不说“你现在就派人拿过来吧”,或者直接写“王夫人一笑,点了点头”?为啥还要有“不语”二字?我品味话的滋味,似有如下几种“可能”。
可能是欣慰。作为亲姑姑,听到侄女儿说早就料到并把事情办了,对如此的不谋而合,如此的默契,对有这样能干的侄女辅佐自己管理府上事务,王夫人应该感到欣慰。你们看看,我这个侄女就是细心周到,人还没来,就提前把衣料准备出来了。在这个场合,对林黛玉的周到热情,就是对贾母的孝道。侄女表现出色,王夫人在贾母、林黛玉和众人面前就有面子。要知道,王夫人王熙凤在这个场合说的话做的事很大程度上都是表现给贾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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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可能是不满。我刚嘱咐你去做这件事,你便说早就料到有这事并把事情做好了。要知道,王夫人和王熙凤不仅仅是姑姑侄女的关系,在荣府,更是上下级的关系,老板和雇员的关系。上司刚给你一项任务,你却说早都做好了,这不是越位吗?不是让上司尴尬吗?王夫人是用这样的方式向林黛玉表达“热烈欢迎”之诚意,最终讨得贾母的欢心。你王熙凤像《三国演义》里的杨修一样,不懂规矩,嘡啷一句话,把功劳给抢走了。按照官场潜规则,王熙凤即使真做了,此时也只可在心里自我欣赏一下,怎好当众把比领导还高明之处给表现出来呢?这会让王夫人很不舒服。那“一笑”和“点头不语”裹着的内容恐怕不是好玩的!所幸有一层亲戚关系作缓冲。
再有一种可能就是怀疑。作为姑姑,应该最了解侄女;作为上司,也应该最了解这个下属。你王熙凤是怎样的人,我还不知道?说话八面玲珑,做事欺上瞒下。我刚想到的事,你就提前做到了?明明是为了表现自己而在撒谎。不是看在亲情的份上,我就让你马上拿过来,怕你下不了台。从全书来看,王熙凤欺上瞒下的地方不少,撒谎掉皮的事也挺多,王夫人虽不能全知,也不会一点儿不知,只是不说而已。比如迟发众人的月例钱去放高利贷,冒充贾琏的名义帮人打官司,在老太太面前答应替李纨出份子钱却在交钱的时候做手脚等等。虽然好多事情发生在林黛玉进贾府之后,但毕竟天天在一处生活,经常有工作生活上的交集,王夫人完全有理由怀疑她真地想到自己前面且准备好了衣料。因此,这“一笑”和“点头不语”如理解成告诉王熙凤 “我知道你在撒谎,放心吧,我给你兜住了。”
当然,我这里要说的重点不是推敲哪一种“可能”,而是以此为例,证明在这一句极容易被忽视的话的背后可能包含有非常丰富的信息。
《红楼梦》的作者写下了很多值得品味的“一句话”,如第19回,宝玉“说着,沉思一会。”第29回,“贾母听了,便不言语。”第51回,“说着,探春又递过一壶暖酒来。”第75回,“尤氏李纨皆默无所答。”第89回,“黛玉抿着嘴笑。”第111回,“秋桐过来,略瞧了一瞧,却便走开,平儿也不叫她。”第120回,“贾政听了,点头无语。”太多太多,不胜枚举。
读者要留心那些看似随意也似简单的“一句话”,只要立足语言环境,联系前前后后的情节用心领悟,就会发现每一处都是有意安排的内涵丰富的“风景”。

关于作者: 小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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