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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

今天谁陪你来医院做检查的?”医生拿着我的化验单,扫了一眼化验结果,又凑近一脸严肃地从头到尾,一字一句看,抬了抬眼皮问。

“我……我一个人。”回答这句话的时候,我一动不动盯着医生的脸,“病变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不治之症?”我在心里这么猜的时候,只觉得后背有点热。

“回去准备一下,后天来做手术。”医生淡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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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扶着桌子,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想多问几句医生,可我觉得腿有点软。算了,什么也不想说,从桌子上拿起化验单,攥在手里,像是阎王爷的判决书。

从医生的诊室走到医院的大门口,短短几步,成了漫长的一段路。

走不动了,一个人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发呆、查百度,越查越害怕。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这一定是写给我的。

想大哭一场,怕惊动了血压。漫无目标地穿过大街小巷,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街道两旁一排一排的树木、路上匆匆而过的行人、川流不息的车辆、蓝天、白云……这些平日里不起眼的种种,此刻,都让我留恋。

“我想活着!”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想。

手机响了:“妈妈,今天放学你咋不来接我?我已经自己走回家了,肚子很饿。”挂掉电话,我匆匆往回赶。

当我恍恍惚惚打开家门,11岁的女儿迎了出来,关切地问:“妈妈,你去医院检查啥情况?”我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丝笑意,走进厨房。

身患食道癌的婆婆拿着自己的碗,从卧室扶着墙,蹒跚到厨房门口驼着背,她的裤子又尿湿了,虚弱地说:“我饿的很。”

“饭马上好,马上好。”我背过身去,洗菜、切菜……

“后天来医院做手术 ,后天……”医生的话一直在我耳边响。

白天响,晚上也响。

“别怕,只是一个小手术,或者吃中药试试。”同样也是医生的朋友看了我的化验结果后,打来电话安慰我。

“能根治吗?是癌症吗?”我急切地问。

“心情愉快,别太辛苦,谨准医嘱,复发的几率就会降低,别吓唬自己。”朋友说。

那一晚,我睡得很香,仿佛重生。

第二天中午,送女儿上学的半路上,得知母亲突然离世的消息。慌慌张张掏出五十元钱塞到女儿手中,让她自己上学放学,在外面吃饱,记得回家时给她奶奶带一份回去。

我哭着坐上了出租车,又哭着乘了大巴车,一路辗转 ,一路哭,一直哭到娘家。

最疼爱我的母亲,突然就没了。生命竟如此脆弱!葬礼上,我哭母亲,似乎也在哭自己。

安葬完母亲,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女儿听到响声,从书房里小跑着出来。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给我喂到嘴里。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轻声地说:“妈妈,你可要好好的啊!你没有妈妈了,你不能让我也没有妈妈。”

我苦笑着问:“糖果哪儿来的?真甜!

“这是我的孙老师送给我的,我没舍得吃完,给你留了一个。孙老师还让我有困难就告诉她,她会尽力帮助我的。”女儿一边回答我,一边朝书房走了进去,她说作业还没写完,“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不能再萎靡不振了,孩子会没有安全感的。”我对自己说。

走进厨房,熬着自己的中药,还有婆婆的中药。整个屋子里飘着中药味和婆婆的尿骚味。沙发上有尿湿的,床上也有。自己真没出息,还是忍不住眼泪直往下淌。

只要走进家里,就觉得天空布满了阴霾,快要窒息了。恍惚间,我甚至怀疑自己不在人间,可我又能去哪里?

做梦都想听到有人对我说:“别怕,我照顾你,有我呢,熬一熬就过去了。”只是每天醒来,却发现,只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而已。现实依然是中药味、西药味、婆婆的尿骚味和呻吟声。

再加上,家有俩孩。一个六年级,一个高三。一阵一阵,头都要炸了。儿子文化课成绩不是原地踏步,就是倒退。放弃希望吧,好像有希望,抱希望吧,好像没希望。女儿偷偷打游戏,被我知道了,暴打她一顿的力气都没有。

身心疲惫时,才发现自己想大醉一场的条件都没有。因为别人醉酒后无非就是呕吐或者睡一觉、哭一场。而我,也有可能会要了我的命。该哭?还是该笑?

情绪糟糕透顶了,无处释放,也无处躲,我像极了祥林嫂。真是难为了闺蜜,每天晚上听我倒苦水,怕我疯了,就给我买好吃的,哄我开心,给我出主意。

远在千里,行动不便的父亲和我的姐姐隔三差五给我捎一些药和粮食。侠和灵儿带了礼物专程来家里看我,文友也送来关心,问我是否安好?多日不见我冒泡。

有人替我惋惜:“好好的一个人,可惜了。”也有人在渐行渐远渐无书,大慨是怕被我连累。算了吧,不追问,不挽留。原本像我这样的小人物,倒霉时,除了咽下,还能怎样?除了自愈,还能等谁来哄?

偶尔,婆婆也会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脸上毫无表情,一言不发。有时候,我无意间一回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站在了我的卧室门外,一只手扶着门框,把头探进来,惊到我浑身一哆嗦。

当婆婆生命倒计时的那段时间,她浑身软得像面条。吃什么都呕吐,包括喝水也一样。她每天都会出很多汗 ,头发像油饼贴在头皮上。

我想抱她去浴室,一使劲,病痛折磨着我。无奈,女儿在后面抬着双脚,我半抱半拽着,将婆婆挪到了浴室坐在凳子上。我坐在背后用双腿夹住婆婆,女儿站在前面,用自己的身体顶住她奶奶。我剪掉了婆婆那一头花白的头发,又给她从头洗到脚,给她穿好衣服。再次挪到床上时,我和女儿已经是气喘吁吁了。

白天还能将就着,一到晚上,呻吟声、胡言乱语声,从隔壁传来,凄惨而又悲凉。那是婆婆的声音。

我整晚整晚和衣躺着,一惊一乍。一会儿去给婆婆清理呕吐物,冲奶粉。一会儿去试试是否还有呼吸?她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我只好将她扶起来,靠在我的腿上,一只手扶着她的头,另一只手用勺子给她喂一点冲好的牛奶,或者温开水。

婆婆纹丝不动地躺在床上,眼睛死死地盯着上方。我不知道她的内心是否会对即将到来的死亡而恐惧?倘若一个人的生命毫无防备地结束了,或许,是一种解脱。然而,当一个人知道了自己的死期,而又无能为力时,该会是怎样的心境?真的会坦然接受吗?

昏黄的灯光洒在她的脸上,没有安详,也没有牵绊。我打开了家里所有的灯,仿佛只有这样,我的头皮才不会发麻。才不会听到一丁点儿响动而吓得尖叫;才不会觉得自己身在鬼屋一样。

自从自己病了,胆子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敏感。哪怕是一个陌生人去世了,或者听说谁身患癌症了,我都会心惊胆颤联想到自己。

“我会不会跟婆婆一起离开这个世界?我的孩子还没养大;我还没给生我养我的人尽孝;我还没享福;还没去看望日夜思念的人,还没……”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我有很多事还没来得及做。

家里阴森森的。我不敢睡,坐在床边问婆婆:“你有想见的人吗?天亮了我给你请过来。”婆婆缓缓地摇摇头,闭上眼睛,眼泪流到了枕边。

那一刻,我不知道她的眼泪包含了什么?是她想见的人一直没来?还是活了一生,连一个想见的人都没有?又或许,是在她生命最后的一程,有所不甘,还想活着?

床头一包一包的中药和一盒一盒的西药,还有保健品堆成了山, 她曾对这些药寄予了厚望。

渐渐地,婆婆已经到了口齿不清的地步。她断断续续地说:“换个好一点的医院做手术,我还能多活……几年……”我沉默了。八十四高龄了,吃的药比饭还多,就算华佗再世,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我用湿毛巾擦着她青筋凸起,干瘪的手,想起了《活着》余华笔下的那头老牛的模样……

突然闻到了浓浓的中药味,厨房有动静。“我好像没熬药?”我自言自语朝厨房走去。

“妈妈,我正在给你的中药加热,一会儿就好。”女儿转过脸来,睡意朦胧的对我说。

“等一下喝完药你就补补觉,我自己去上学,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要是很难受的话,就给我老师打电话,我请假回来送你去医院。”女儿嘱咐我。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发现眼前这个“小大人”跟我的角色互换了。

女儿穿好鞋,检查自己书包的时候提醒我:“妈妈,我刚才关你手机闹钟的时候,看见哥哥昨晚从远方发给你的微信,他这次专业课月考第二名。”我的眉头舒展了,总算有一件喜事了。

已经走出门外了,又把头伸进来,装模作样地对我说:“别愁眉苦脸的。《活着》那本书里面的主人翁富贵,倒霉的只剩下自己和一头快要死的老牛了,他还努力活着呢。”

说着说着,她把头发一甩,挑逗的眼神看着我:“妈妈,你仔细看看我,你咋生了这么一个美丽、聪明、学习又好的女儿?你还生了一个懂事孝顺的儿子,你还有那么多兄弟姐妹、朋友……”女儿突然不说了,她被自己逗乐了。

望着女儿那张稚气的脸,我有点心酸和幸福。她还小,却被环境早早催熟了,懂事的让我心疼。我庆幸自己有这么好的小棉袄。

此时的窗外,有轻盈的薄光呈现。微微的光,不粗不细,不厚次,不薄彼,恰到好处 ,透过玻璃,轻轻泻在窗台上。

女儿背着书包,一个人去上学了。

“再辛苦半年,儿子有可能会考上心仪的大学。女儿有可能会考上重点初中。我有可能健康的活着。婆婆在我的照料下,有可能体体面面与世告别……”想到这里,我的嘴角露出了久违的笑。

常言道:“善有善报。”我愿意相信。

倘若真有那一天,我想去大理,想去爬长城,想去……

哼一首歌给自己听吧:《用力活着》

“任凭谁冷眼,嘲我或轻我,都会风轻云淡一笑而过,当倦了累了痛了,学会洒脱,我们都在用力活着,在我的心里有另一个我,陪我共同面对孤单寂寞……”

“活着,终会有好故事的。”我挺直了背对自己说。

趁活着,好好活着!

关于作者: 小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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