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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治恶霸

喀喇沁王府往东二里处,有个岗子村。
清朝光绪年间,这村中有个杨大老爷,名叫敖日伯,人们又称他为敖大老爷。这敖大老爷虽然有好几房太太,却没有一个女人给他生个孩子。因为他年轻时纵欲过度,四十岁起就百病缠身。站着腰疼,蹲着腿疼,躺着浑身不受用,往起一站就拔了骨缝,眼神儿更不济,早晨清睁,晌午火矇,太阳下山又雀矇了。还没等到五十岁,就直不起腰来。没法儿,他就把已经出家当了喇嘛的亲二弟叫回来,为其照料家业。他二弟叫那德旺丹巴,人们都叫他杨二喇嘛。

司机随笔的图片 第1张
这杨二自小就锄镰不摸,庄稼、买卖、手艺一窍不通。自小就养成依官仗势、财大气粗的性格,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恶习只会吃喝玩乐,摆阔撒蛮,生活挥霍无度,处事称霸充横,整天包娼养匪,胡作非为。杨二喇嘛挥霍了没几年,就把个偌大家业糟蹋得入不敷出,债台高筑。
敖日伯看他这一母之弟是治家无能,败家有道,连急带气,不久便一命鸣呼。敖大老爷死后,论理该其庶母所生之弟温哲晖当这个家,可杨二喇嘛动辄就以“小老婆所生,你算老几”挟制他,要打要杀地耍横,硬是不交权力。为维持杨府那个每况愈下的家境与他那糜烂奢侈的生活,杨二别无好法,只有依仗势力,胡作非为,任意加重佃农们的租税,横征暴敛属下旗民。左近的人们谁也不敢招惹他,老百姓敢怒而不敢言。
光绪三十年(1904年)秋天,杨二喇嘛以收欠租为名来到了大牛群南沟。他戴着墨镜,一手拄着文明棍,一手挽着黑马鞭子,前呼后拥地闯进了郭八六家,大骂:“郭八六,你他妈的,又耍蔫头匪,二爷今天非拿上钱粮不可,快点交出来!”
郭八六一见杨二喇嘛来了,赶紧跪下磕头,说:“二老爷,我种这山坡薄岭二十亩地,已交了五斗米了。大老爷收租时是五年涨租,才每亩升半米,如今您都加了十倍了,我们种地的可就不够本了。”
“你他妈放屁!”杨二喇嘛恼了,接着耍蛮:“地是老爷的,老爷愿提租就提租,你还管着了?”
郭八六又赶紧磕头,说:“二老爷,我求你让我过了冬,开春我去给您张罗。今年收成不好,您也知道。眼下就来到冬天了,您让我们一家老小上哪去要饭啊?”
这时,郭八六的女人也蓬头垢面地从屋里走出来,上前跪在杨二喇嘛跟前,哭着说:
“二老爷,您可怜可怜我们吧,老小一家人,就这点粮食了,咋也得让我们过冬啊!”
杨二喇嘛眼一瞪:
“呸,我可怜你,谁可怜我呀?你咋过冬我管不了,我还得过冬呢,把他家能拿的东西全给我装到车上拉回去!”得令的家丁如狼似虎一般蹿上去,打倒了女人和郭八六,进屋就把粮食连同圈里的猪、槽上的牛、棚里的羊一并装上了车。
女人抱住杨二喇嘛的大腿,又哭又叫地哀告他,杨二喇嘛一脚把她踢到一边,一挥手:
“走!”
一群人就打道回府了。

司机随笔的图片 第2张
村子中的蒙汉爷们儿也都来了,看到这样子,大家都义愤填膺。杨二喇嘛走远了,村民们便议论起来,郭八六一家已哭成一团。其中一个村塾的王先生,站出来劝解说:“八六,你哭死,杨二喇嘛也不会把东西给你送回来,我看你不如去告他。”
郭八六擦擦眼泪说:“王先生,我上哪去告呢?这离八沟二三百地,我又身无分文。”
一个蒙古老汉说:“你说得不对,告汉人你上八沟,下热河。告蒙古人你得上王爷府去找札萨克衙门印务处,那里的老爷专管蒙古王公。”大伙七嘴八舌地给郭八六出主意。郭八六到此时也豁出去了,告赢了拿回东西,告不赢再说。遂央求这个王先生代写了状子,又朝邻居借了几个铜子儿,就来到了王府。
郭八六并未敢直接去王府递呈子,而是先去找武学堂的外甥高云翔。高云翔进了王府衙门,把呈子递给他认识的印务处老爷王长命,又大致讲述了当时情形。王长命含含糊糊地回答说:“等我们都到齐了,商量商量。你先回去吧。”
高云翔走出门外,又返回身来跟王长命说:“王老爷,您可得给我抓紧办呀,我老舅已经被逼得没有一点儿活路了,请您千万给看护一下。”王长命一言未发,只是点了两下头,算是回答。
高云翔把舅舅打发走,让郭八六过十天八天再来听听消息。
十天后,郭八六又东挪西借了几个钱,来到王府找到高云翔。高云翔又请武学堂的汉文教师代写了一张状子,到印务处来递给王长命,并问王长命说:
“王老爷,我舅舅的案子这么难吗?”
王长命说:“你还不知道,这杨家祖上曾打死过猛虎救过皇上,有事可直接去北京见皇上告御状。就连当年厉害王还得让他杨家三分。我一个小小的印务处协理,怎么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还是回去等等吧。”
高云翔急了,说:“你今天得给个痛快话,是管还是不管,你不管我直接去找王爷告去。”
王长命说:“我没说不管,这事儿咋也得悠忽着来,我抽个时间见了王爷再说。”
高云翔只得让舅舅先回去,这第二趟又白跑了。
高云翔走后,王长命来到了岗子。
杨府大门旁边两尊高大的石狮子蹲伏着。黑漆大门里,早有几个家人迎着,都认得他是王府的官员,径自引进大厅的西屋杨二喇嘛的卧室。王长命进了屋,杨二喇嘛正由两个女人陪着抽大烟。见王长命进屋,杨二喇嘛吩咐下人给王老爷沏茶。
王长命在茶几后坐下,下人献上茶来,他呷了一口便说:
“杨老爷,有大牛群南沟的郭八六前来印务处告你的状子了。”
杨二喇嘛阴着脸说:“那你这是传我来了?”
王长命赶快站起来,连连摆手说:“二爷,您千万可别误会,我是来向二爷提个醒,让您还是小心点儿。这郭八六通过高云翔找的我,我是怕高云翔直接去找贡王爷告状去。”
杨二转阴为晴,哈哈笑了两声,说:“不就是贡桑诺尔布那小子吗?他有多大的胆量,敢摸索摸索我杨二的脑袋?我祖上是侯爷,我们是世袭的云骑尉。我家有康熙皇帝赐的腰牌,可直接进宫面见皇上。这古北口外有几家啊,他贡王能把我咋的?”
王长命站起身来说:“老爷心中有数就好,小人告辞了。”
杨二吩咐:“来人,给王老爷拿上二十两银子买双鞋穿。”
王长命谢过了,揣起一锭银子走出杨府。
高云翔这几天又到印务处去了几趟,一直未见着王长命。这天终于被高云翔堵在屋里,急忙说:
“王老爷,我舅舅的案子已二十多天了,你到底受理不受理?咋也该给个话儿了!”
王长命说:“你先别急嘛,这杨家财大势大,又是世袭的云骑尉,你总得让我请示了王爷再办哪。”
高云翔说:“王爷这些日子一直在府,你哪功夫不能请示啊?”
王长命说:“你别着急,等王爷有了空儿,我一定去找他,再给你问个回话儿。”高云翔愤愤地走了。
晚上,郭八六和高云翔都又气又闷,闲得无聊,便到街上一家小酒馆儿去喝酒闲话,甥舅俩越说越气。
高云翔非常纳闷地说:“这王长命老爷主管印务处,印务处主管全旗蒙古人的纠纷,这案子该是他管啊!这一个来月,我接长不短儿地去催问,可这个王长命总是嘴含着冰冰说不出个水字儿看样子是想向我要礼吧,我又觉得不像,似乎他对这个案子觉得很棘手,说实在的,孩子哭了,你抱给他娘不就完了吗?他完全可以把状子送到王爷那儿去呀。”
郭八六说:“看来王长命是想要礼,可我眼下牛也没了,粮也没了,连吃的都得借了。今年这一冬天咋过,明年开春儿咋种地?孩大老小这日子咋也没法过下去了。”
酒馆掌柜的认得高云翔,听他俩的言语是在为告状的事儿发愁,不由走出柜台,端着水烟袋坐在他俩身边,说:“云翔老弟,你这人怎么死心眼呢?你在学堂当差二年了,还不知这个王长命是啥面儿捏的吗?他这人是四楞子脑袋,专往钱眼儿里钻。你要是给他送上五十两银子,这事儿不早就结了吗?”
“掌柜的,你说得轻巧,那我一家人咋办哪?再说我舅舅这是有理的事,还非得再送礼?我就不信。”
郭八六接过了话茬说:“要送礼也是该我送,让杨二喇嘛把我家全抢光了,我使啥送呀?不怕掌柜的您笑话,连我到王府来这三回的嚼用还全是借的呢。难道老天爷非要绝了我这家人的活路吗?”
掌柜的笑了,说:“别犯愁,大哥,天无绝人之路,你要有胆量,我给你出个招儿,保你一把儿告成。”
“那敢情好,掌柜的,我是穷人没钱谢你,只有一颗好良心,祈求菩萨保佑您。”
掌柜凑在二人脑袋中间儿,悄悄地说:“你们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的。”二人点头应允,“明天是十五,王爷要去福会寺上香,你拦住王爷的轿子,头顶状纸,拦轿喊冤,王爷只要一接你的状子,不就大功告成了吗?”高云翔不住地点头,郭八六也说这是好主意,也只有这一招儿了。
两人又喝了两杯酒,便匆忙告辞,又去请武学堂的汉文教师写了一张状子。
贡王第二天果然坐着轿子、带着随从去福会寺上香。刚走到村头道桥上,突然从桥下蹿上一个人来。卫兵们有的拔出腰刀、有的抡起马鞭,上前就要打,那人却“扑”地跪在地上,两手举着状纸,高喊:“王爷,救命,小人冤枉!”
贡王从轿里伸出头来,喝叫随从住手,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拦轿喊冤?”
那人叩头说:“王爷,小民郭八六,大牛群南沟的旗民,租种杨老爷家土地。今年杨二喇嘛突然把租金上涨了十倍,小人实在交不起,只交了一半儿,杨二喇嘛带人便抢了小民的粮食、牛、羊、猪,小人家中粒米皆无,冬天熬不过去,来春也无法种地了。”说罢大哭起来。
贡王问道:“你为啥不去札萨克衙门告状,却来拦轿喊冤?”
郭八六又深深地又磕了两个头,说:“王爷,小人去衙门,连递了三回状子,王长命老爷却至今未理,但凡有一分之奈,也决不敢来拦王爷的轿啊。”
贡王点了点头,喝令随从:“回府”。
随从问:“王爷不去烧香了?”
贡王说:“旗民遭难,烧香管用吗?”
贡王回到王府二堂,坐在太师椅上,叫人把王长命找来,王长命进屋行了礼。贡王说:“郭八六告杨二的状子你接了吗?”
“回禀王爷,接了。”王长命回答。
“去把状子拿来。”贡王命令。
王长命唯唯连声退出二堂,回印务处把两次状子全拿来了。贡王接过一看,这两次的状子和递给他的状子似一人手笔。只见上面写着:
具状人,大牛群南沟汉民郭八六,因被杨二喇嘛蛮横强抢一案向喀喇沁右旗札萨克王府衙门,具实控告。事实原委如左,光绪二十五年具状人租种岗子杨大老爷山地二十亩,讲清租米为每亩地收取一升米,荒年则由杨府酌减,五年后提高租米,为每亩一升半米。今岁正值第五个年头,可今春天气亢旱,滴雨未落,至四月底方见透雨,但高粱、谷子等出粮多之品种均已无法种植,只得种些收获少、生长日期短的荞麦、糜黍之类。托王爷洪福,所幸后半年雨水调和,所种之禾,均获丰收,但与丰年比较仅获得二分之一。租地合同虽是已到五年该涨的年头,可亦应考虑今年之灾。即便不去论灾,具状人之二十亩山地按提租后之每亩一升半米,总租米仅为三斗,而杨二却擅自将租米提高十倍,每亩竟收一斗半租米。从具状人家中已拉走一石五斗米,仍不罢休,并以收租为名,行强抢之实,带领家人如狼似虎,不顾具状人与妻儿子女罗跪一圈,百般乞求,杨二大打出手。抢去粮一千八百斤、猪一口、羊五只、牛两头,一应家具能拿的拿走,不便拿的尽行砸碎,使具状人在一时之内,四壁号空。我以为王公贵族之门,乃钟鸣鼎食之家,虽未必一言九鼎,亦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决不该出尔反尔,朝令夕改,使小民无所适从。况眼下天寒地冻,我一家已生活无着,惟一条饿死冻死之路。于其束手待毙,莫如讨个公道。具状人如有一句不实,任凭王爷责打罚落。只求王爷查考清楚,为小民做主,讨还多收之粮米,退回抢去之财物,赔偿损坏之物品。王爷天高地厚之德,、全家再生之恩,子子孙孙当永不敢忘。具状人,
大牛群南沟郭八六
贡王看了状子,猛地一拍桌子,说:“王长命!”
王长命吓得“卜登”跪下了:“小的在。”
贡王骂道:“你这个可恶的东西,我让你当印务处长官,你是白吃饭的吗?你不但不给老百姓申冤做主,却去巴结官绅大户要你这当官的干什么用?从今天起你的印务处长官免了。你给我滚得远远去!”贡王回头吩咐苏达纳睦说:“你去东大仓,给王长命支上一年的饷银,限他今天离开衙门。”
王府佐领纳木格其带着五名练军,来到了杨二喇嘛的门前。早有杨府的两名家人上前接迎:“请问上差有何公事?”
纳木格其掏出信函说:“这是王府公文,传你家杨二喇嘛到公堂对质。”
家人接过公文,对练军说:“请稍等。”便向里传递上去。
杨二喇嘛还在一边抽大烟,一边和两个女人调笑,见人传进公文,便不屑一顾地说:“贡王算老几,也弄这擦腚纸来传我?他是王爷,我也是王爷,我就是不尿他,看他能把我怎么样?”说着三把两下把还未拆封的公文撕个粉碎扔到地上。
纳木格其回来一说,贡王勃然大怒,叫上赵鹤亭,带了一队练军来到岗子杨府,推开把门的家丁,直奔杨二喇嘛卧房,把杨二喇嘛拖出屋来。杨二喇嘛大喊大叫,村中的人们都纷纷出来围观。
杨二喇嘛高声大嚷:“贡桑诺尔布,你那厉害王的老爹还让我畅家三分,你今天竟敢来抓我,我要到北京去告你!”
贡王说:“可以。不过,你得先在喀喇沁王府打完了你的官司。”
练军们上来几个人不由分说,掀倒杨二喇嘛,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赵鹤亭把他拴在马脖子上,拽着杨二喇嘛跟头流星地到了王府衙门。
大堂上一边跪着郭八六,一边站着杨二喇嘛。贡王把惊堂木拍喝道:“杨二,你把强抢郭八六家产之事从头招来!”
杨二喇嘛一看郭八六也在堂上,便气势汹汹地说:
“你就为这一穷小子抓我?那我告诉你,他欠我租米,我和他要,他不给我,我就把他的东西全拉来了。”
贡王说:“租米有合同,你为何随便提高,使佃户交纳不起,你岂不是故意强抢又是什么?”
杨二喇嘛说:“种地就该交粮,天经地义。”
贡王一拍桌子,说:“你那地出金条吗?凭什么你要每亩斗半米?你出尔反尔,欺诈勒索。来人啊!拖下去打他四十大棍。”杨二喇嘛被四个衙役打得呻吟连声,再不敢嚷嚷了。
“既然你已供认不讳,就判你归还郭八六粮食一千八百斤牛二头、羊五只、生猪一口、三节柜一口,多收的租子和砸毁的物品顶下年租米。”贡王宣判。
杨二喇嘛一看身边这些手执水火棍的行刑衙役们,瞪着眼睛盯着他,这才光棍不吃眼前亏,画供回了家。杨二喇嘛虽在衙门里应承下来,但并不情愿。
这时,郭八六来要自己的东西,杨二喇嘛骂道:“你小子敢找贡王告我,今天来要东西,你回去等着吧,等二爷伤好了,到北京告贡王,连他带你都抓到北京去。”
郭八六把杨二的话带回王府一学说,贡王暴跳如雷,大声喊到:“似此等刁顽不给以严惩,如何让旗民过平安日子?”随即,带了一队人马来到了东岗子村。
杨府家丁闻讯已跑了大半。杨二喇嘛正在女人怀里抽大烟,一听贡王来,情知不妙,叫两人扶起来,还未走到大门口,贡王已闯进院来,一见面便喝令:“打!”六七个衙役的皮鞭没头盖脑地打下来,杨二喇嘛在地上被打得翻翻乱滚。
贡王骂道:“你喇嘛不像喇嘛,俗人不像俗人,抽大烟,嫖女人,无恶不作,什么东西?”打了一顿,把杨二拴在马脖子上,取一面大枷枷了,大枷上写着“欺压百姓者戒”。拖着他到各处去游街示众。
贡王把杨二喇嘛庶弟温哲晖叫来,狠狠地批评了一顿,说:“从此,你要好好料理家务,把杨二喇嘛赶回庙里,不准再回家胡闹。”
温哲晖把郭八六的粮食、牲畜、家具全都送回去了。这场民告官的案子才告结束。
贡王还觉余意未了,又出了一张告示:
本王自袭职以来,曾召开蒙汉大会,号召旗民无论蒙汉,有事共商。不准蒙古王公贵族和汉族之大户,依官仗势,欺压剥削蒙汉平民。自今日始,如再有人公然枉法欺民,杨二喇嘛就是下场。
自此,这些蒙民、汉民中的大户王公们老实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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