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 首页 司机随笔

小小说:寻琴

北京白云观,南京移云斋,扬州剪刀巷……
曹无弦太累了,寻找宋琴“铁鹤舞”,占据了他的大半生活。
三十年前,曹无弦在洛阳城怒弹《风雷引》而后断然摔琴。事后,天下争说曹无弦,有的人倍加尊崇其琴德人品;有的人则指戳他是伪大师,是借摔琴出名,是古琴乱象;师弟钱无畏则说,师兄捐琴时将琴掉了包。
众说纷纭,曹无弦的琴名便越来越大。
从摔琴那天起,师父曹可仙遗言中“‘铁鹤舞’一说为汪健侯传予梅曰强”那行字就牢牢地刻印在他的脑海中。
一生痴琴,曹无弦怎能忍得住不去寻琴呢?
白云时代大厦,曹无弦白衣飘飘地站在十八层的北窗前。
天云鹤舞,蜿蜒的北京西山在夕阳的斜晖下像极了一张巨大的落霞式古琴。
道士带同故宫文物专家、北京收藏家、书协名家招待无弦,钱无畏竟也忝列其中。
在富丽堂皇中,一堆投资人、经纪人、拍卖家、文玩家围着“蕤宾铁”、“万壑松”、“玉壶冰”等宋琴鉴宝。
一番谈金论价后,却发现,琴铭“铁鹤舞”的竟有三张。
曹无弦专注地观琴。钱无畏则专注地观察无弦,他一边挤眉弄目,一边用脸上赭红的横肉颤动出一丝丝的冷笑。
曹无弦失望了,这都是当代仿制琴。漆面加了桐油,在先古琴灰胎不会这样做的。他只好去南京。
栖霞山下,江北复江南,他搜罗着“抱琴长江木排上,弹琴金陵布衣间”的传说。在浦口,在兴隆大街,在来凤街,在菱角市,他四处寻觅着“移云斋”——梅曰强在南京二机员工宿舍的旧址,却得知梅在扬州。
于是,金陵复广陵,曹无弦立时便下扬州。
彼时扬州,早已处处琴筝,琴社、琴坊、琴馆林立。
正是烟花三月,曹无弦望着杨柳春风中背琴而过的身影。
南河下,茂盛桥,东关街,剪刀巷,总见得有一位颇像恩师的老琴人。这人体格魁梧、浓眉大眼、络腮胡子,人们喊他梅老师。曹无弦便跟着,到了剪刀巷。
走进二层小楼,老人指了指桌上张着丝弦的老琴。
曹无弦坐定,心却乱了——寻琴荒废了弹琴。恐慌中,他的手指已触响琴弦。
天地,山月;江风,石泉;鸟啼,花落,在曹无弦的指下倏倏而过。他惊愕了,这已然生疏的琴艺,竟也能至烟霞满琴。
老人不语,顺手向墙取琴,随后弹琴。
一声琴音气劲如兜,无弦的心口仿佛猛地受了重击。
中指荡弦处,琴音竟能在粗细间来回变幻。
随即,岳山飘音如林风微微,徽外苍音若隐雷阵阵。
弦上涩音忽而行止凝滞,停指顿音忽而意落太虚。
运指立音忽如钻天而上,旋即坠音又似碧落摩空。
一条闪着金光的音线,在老人的手指与琴弦之间斑斓着,波动着,变幻着,如书者临帖一般不停地入笔、行笔、收笔。
那里,有着千万种变幻无穷的细节和技巧。
刹那后,又觉除了平正大方的浑朴之外,再无别的可说……

司机随笔的图片
“‘铁鹤舞’!果然是中国十大名琴……”
琴声戛然,钱无畏猫腰从窗下溜了进来。
他旁若无人地抚摸起老人指下的琴,双手都要笑出来了似地把琴翻转过来。
咦,怎么是一张普通琴?并无铭文题款!
钱无畏双手颤抖了,脸色惨白着,像摸错了牌的赌徒。
他又猛地一下翻开曹无弦面前的古琴。
隶书名“铁鹤舞”三个大字赫然在目。
“哈哈哈……”,钱无畏的脸上,顿时挤满笑容,瞪圆了的瞳仁中都要流泻出欢喜。他抖颤着捧起琴,一句顶一万句地读出“腾腾兀兀,如许春风”等字。
“我找到了”,钱无畏再也压抑不住汹涌的得意,尖细的喉咙放肆地大喊起来。
“我找到了,师父……琴道在艺不在器”,曹无弦在心底喃喃着。老人十指演绎万象,自己竟用双足四处寻琴!
后来,钱无畏用尽千方百计,终于在雍和嘉诚拍卖上用一百五十万收获了一张“铁鹤舞”。
曹无弦知道,那不过是一张明代斫制、清代修复、民国题款的古琴,真正的宋琴“铁鹤舞”仍旧下落不明。然而,曹无弦决心终生不再寻琴。

关于作者: 小司机

热门文章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