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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日记(十五)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一  (阴)
阿明走了,带走了二柱的半条命,二柱关上门在屋里整整躺了三天,无论爹娘怎么喊都不开门:“哎,苦了我的儿了。”二柱娘每天端着饭站在门口,隔着门喊一声,能听到儿的回声,也就不再问其他的,站一会就默无声息的走了。二柱爹那几天也没有出去喝酒,闲溜,就在家捣鼓着家里的旧物件,拆了装,装了拆,遇到二柱娘去喊儿子的门,就近前两步,也是一句话也没有!司机随笔的图片
阿明没有按照农村的规矩,出嫁三天来娘家回门。中间王彩娥差大儿子去接了一次,三十多里的路,赶中午就一个人回来了,有人说王彩娥看到儿子没接来闺女,当时就哭了,还被儿子凶了一顿。直到三个月后,阿明才带着丈夫回了一次娘家,村里人说没看出来“回子”的特征,倒是个头很高,跟汉族人一样的打扮,也有人说是阿明不让他不伦不类,答应和她一起回来就我们汉族人的打扮。阿明和新婚的丈夫就在娘家吃了一顿中午饭就走了,无论她娘怎么留,阿明都说,丈夫家里规矩多,第一次回娘家不可以过夜。阿明没去找二柱,二柱也没去看阿明,这两人却在阿明家门口遇上了,阿明低眉敛目迟疑了一下就进屋了,二柱也没停留就回了自己的家。
春天来了又走了,夏季来过也走了,惠灵河两岸的野玫瑰渐渐凋零,上面不再有花骨朵重新做成。倒是齐腰深的毛草长的异常繁盛,毛草叶片上带着温柔的小锯齿,不巧就会把人的手划伤。给牲口过冬的青草要赶在冬季来临之前提前晒干,这个时候的毛草是牲口冬季最好的果腹之物,老成,晒干也不会损失多少水分。遇上好天,两个太阳就晒的可以直接上垛,而且颜色青绿,像正当火候烘烤出来的烟叶一样,这正是皖北平原老百姓最看重的一道居家过日子的程序。
二柱已经连续来惠灵河边割了十来天的青草了,早晨从家出来时带两块馍馍,用酒瓶装几瓶水,就是午饭了,上午割的草就便摊在地上,晚上回去就已经半干了,每天收工用绳子尽力的刹,满满当当,实实落落的一大车。中午,二柱累了就躺在割下来的草上,掏出口琴,吹几声,吹困了,就用草帽盖住脸,睡一会。这时的惠灵河畔是有着灵性的,特别的安静,河里偶有一两声水鸟的“扑棱”声和“啾啾”的叫声,对二柱来说,都是一种无声的慰藉。二柱需要这种心灵的抚慰,需要这种不被打扰的失落来平衡自己的内心需要。二柱太了解自己了,正因为对自己的熟悉,他才不想再欺骗自己。他必须忘记!但这种忘记是自己选择的,这种忘记的本身并不是他发自内心想要的,所以这个选择的过程对二柱来说是一种痛彻心扉的煎熬,但他也同时知道,除了选择忘记,他已别无选择!
“柱子,前天你娘给你说的那事,你可考虑差不多了,村长那边等着回话来,我都在那看了好几天了,双喜他爹说了,要净出3500领人,要不是村长念着和我有点交情,估计人早被领走了。最迟明天到黑,不能再拖了,我熬不住了。”二柱爹吧啦着烟袋,说的轻描淡写,但从他急促的呼吸和恶狠狠的瞟向儿子的眼神,能感觉到他的平静是装出来的。他已经对儿子忍无可忍了,每天回来问他,都是要么不理,要么扭头就走。因为儿子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好久不挨骂的二柱娘又被骂了两次。
“多少钱?”二柱不耐烦的看了一眼他爹。
“多少钱你就不用管了,你爹都给你准备好了,先吃两口饭再说。”二柱娘听到儿子终于张口了,喜出望外,慌得连忙把炒的鸡蛋恨不得都夹到儿子碗里。
“双喜家都出到3500了,估计这就是最低价,只能多不能少了,如今去买的人多,一天一个价,另外两个都被买走过了,就剩我给你挑的这一个了,你舅舅说这两天回来,他们再加价,我们跟着加,无论如何,这个我们要买到手,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村长说了,让我今天无早无晚给他回个话,我们确定要了,他就确定给我们留,要是不要了,人家就重新找下家,人贩子等着拿钱走人呢!”二柱爹忠于敢理直气壮说话了,这些天自己在儿子面前就像孬孙子一样,可憋毁了他!
二柱又不做声了,低头只顾吃饭。
“儿子,你心里苦,娘知道,不就是因为家里穷吗,咱讨个媳妇,好好过,俗话说,穷没有根,富没有苗,只要咱正干,早晚能过好。那姑娘我看过了,机灵的很,模样也周正,就是黑一点,养一段时间就变过来了,比你小几岁,俺现在也不急着让人干多少活,先买下来,等成人了,俺再使。”二柱娘不露声色,动之以情的做着儿子的工作。
“人家姑娘天天在村长家看电视来,听村长说,能看懂新闻,看来不是一般的人,我看就这个了,不要再有其他想法,外地怎么了,不缺胳膊不少腿,能过日子就行,人家姑娘也说了,不图别的,对人家好,有口饭吃就行,还说哪里黄土不养人?说明人家想过咱这地方的日子,这样稳妥,不会偷跑。你要没意见,我这就给村长回话去,早把人领回来,免得夜长梦多。”二柱爹说完就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起身就要走。
“你不说到明天天黑之前吗?现在这么着急干嘛?好歹也让我看看再决定!”二柱抬起头,异常诚恳的态度把老两口感动的差点掉眼泪。
“孩子要求不过分,毕竟这是他终身大事,还是让孩子看看再说吧,你现在去给村长说,明天俺柱子去看看再说,这么多天都等了,也不在这一晚上的。”没等二柱娘话说完,二柱爹就麻利的起身去了。
这一夜,对二柱来说,是那么短,又那么长。他睡不着,披上秋衣漫不经心走出家门,来到第一次和阿明约会的地方,那里有一块正冲着二柱和阿明家的大石头,那晚也有着朦胧的月光,和今晚一样。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阿明把给二柱的纸条夹在她给二柱织好的围巾里,让二柱娘交给二柱的,二柱却没有及时看到。二柱不知道一向少肝没肺的阿明会夹纸条在围巾里,母亲交给他的时候,还让他试试可好看,夸了半天阿明的心灵手巧,二柱没好意思,就随手放在床头,吃好晚饭还去阿明家看了一会电视,他还纳闷怎么阿明今晚没在家?魂不守舍的看了一会就走了。到家才想起来阿明给他织的围巾,看看母亲睡了,大胆发出来试试,才发现了里面的小纸条。
二柱心里懊悔极了,阿明一个人在山上呆了这么长时间,肯定吓坏了,纸条上写的七点,现在都已经快八点半了。二柱老远看到了阿明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双手抱膝,头埋在双腿间,那个样子像极了一个落魄的书生,带着穷途末路的悲凉,等待着命运的安排。和平日里那个大大咧咧的疯丫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形象。相比较而言,二柱更喜欢此刻阿明柔柔弱弱的样子,似乎自己作为男人的血性与刚烈只有在这样的情形下才能得以彰显和体现。
“阿明,对不起,我刚看到纸条,来晚了。”
“嗯,我猜到了,你可能没及时看到。没事,来了就好。”阿明出人意料的懂事,吓了二柱一跳,二柱本来以为自己道过歉之后,阿明马上会冲过来又是拽耳朵,又是掐的打他。
“你没生气吗?”二柱不放心的又证实了一句。
“没,不生气。来,坐到这里来。”阿明平静的拍着身边的石头。
二柱顺从的坐了过去,阿明靠近了他一点,二柱也往阿明身边靠了靠,阿明把头顺理成章的靠在了二柱的肩上,两个人都不说话,却好像能彼此听到对方的心跳。二柱腾出一只胳膊把阿明揽在自己的怀里,另一只手很自然的握住阿明的一只手。阿明又伸出自己的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二柱的手。很多年以后,每当二柱想到这一幕,心都会突突的跳个不停。那晚他们就这样静静的坐着,一直坐到阿明在二柱的怀里睡着了,又睡醒了。二柱都没舍得变换姿势,他就那样一动不动的守着这份心动的感觉,在他的心里,这就是人们所津津乐道的爱情,没有肉麻的表白,却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踏实,让他觉得从来没有过的心安!
今晚二柱又来到这里,他的心情复杂到一种什么样的程度,这个世界上,如果阿明不懂,恐怕只有他一个人能懂了。他是告别来了,和那两个写作“爱情”的字告别,和最初的心动踏实告别,和当年和他一起坐在这里感受甜蜜幸福的阿明告别!明天对二柱来说,无论哪样都将是新的开始,二柱从心底里强迫自己接受将要来临的那个无可选择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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