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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太后

小胡同,墙高路窄,她与我不期而遇,在劫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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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眼睛上翻,瞪着我看,以对我的一种天然的仇视心理待我。眼神里,透着非把我放翻的意思。我退不是,进不是,贴紧墙站好,给她让路,但心在颤抖,我把脚尖踮起来,上身连同整个脊柱向上缩着,我恨不能墙上有个橛,把自己挂在墙的高处。她调整身姿,屁股转个方向,后退几步,猛扑上来,想一头把我撞倒。拳王比赛也有规矩,一方认输,另一方停止攻击,但她野惯了,哪知道方圆规矩?我一闪,砰一声,撞到土墙上,黄土飞溅。她懵了,略一迟疑,发现上当,猛甩几下头,迅速调整身心,瞄准我。我转身就跑,鞋子丢了一只,慌忙里吊在一棵树枝上,腿搭在树杈上,攀上树,俯视着她。她仰头看我,一下一下撞树。

各位朋友,我并没惹她,我怎么会和一只羊过不去?她好斗,和羝羊一样倔强,逢人就抵,不分好歹,我没办法,我做不了她的主。要说冤,我才冤呢,我和她素昧平生,她怎能如此于光天化日之下羞辱我?大家看到了,那简直就是置我于死地啊。凭什么?她凭什么这样!就算她和整个世界结仇,那不管我的事!就算她和人类有仇,也不管我的事,我又不是联合国秘书长,就算我是联合国秘书长,也不能算在我头上。

她一定有故事,或者是抑郁了,总之从幼儿园到中学一定经历了一般羊没经历过的事。我心软了,同情她,把细枝一截一截儿折断,扔给她。她望望,咩一声,唤来崽子,嚼一片一片榆叶。榆叶是甜的,我嚼过,我的爷爷在六0年就靠它活了下来。她不知道人的事,嚼,理所当然似的,把我完全忘了,或者压根儿眼里就没我。对我的无视,是对我最大的侮辱。我绝望,只好继续捋树叶,希望她吃好了,带着她的孩子们走开。

天黑了,她才走开。我溜下树,一路小跑,回家。

第二天,她站在我家院里,望我,似乎很难为情,咩咩叫,向我道歉吗?爹给她拴了绳子,说,现在她是我们家的羊了,你牵着她,去山坡上。我还是怯,想起她那凶样,我哪里敢靠近她,但奇怪的是,她低着头,很温顺,隔着那根绳子,我和她成了一家人。八十年代初,家里分一只羊,那是多么大一笔资产。熟络了,她不再抵我,我甚至可以摸她的头颅,触她的乳房,拍她的脊背。但这让我更加相信,她是一只有故事的羊,为什么前后判若两羊?她瘦,一年下来,胖了,走路摇摆,两个羊勾蛋子左甩右摇的,像是走模特步。更奇怪的是,她现在不抵任何人。这就怪了!为什么第一次和我邂逅,那般待我?难道我像她认识的一个人?爹说,她在生产队臭名昭著,谁都抵,是出了名的坏羊。这就又怪了,为啥分到我家后转变了?难道生存环境的变化,让一只羊的性情也发生了如此变化?

乡里人都觉蹊跷,这羊,变好了?

谁也不知道。只是看到她的乳房鼓了又瘪了,瘪了又鼓了,繁衍后代从不含糊。她肥嘟嘟的,有人说,还不宰了吃肉算球了,再养就成羊妖精了?爹摇摇头。羊和人久了,或者说人和羊久了,也会有感情的,看着她的四五只孩子们,爹说她是羊太后。我笑,看着她笑,羊太后,羊太后,功劳不小啊。她就是我家的羊太后。别人眼里她长一身膘一身肉,在我眼里,在我爹眼里,她是羊太后,理应得到尊重。

我喝过她的奶,乳白色,粘稠,温热后加点糖,一股羊膻味的香甜。

在生产队放了半辈子羊,出门搞副业的羊倌老黑来我家借蒸笼,蒸馍过年是大事。羊太后目不转睛,打量老黑,勾子向后一晃,后退了几步,一个箭跑,冲上去,她坚硬的头颅撞在老黑腿肚上。

老黑惊叫一声,是你,瘦猴!

原来,她曾叫瘦猴。

老黑落荒而逃。

羊太后怎能忘记,割掉她崽子的耳朵的老黑,而我是老黑的亲生子,过继给爹,我长相极像老黑。

关于作者: 小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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