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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路河流和驿道上寻找西南联大 在《重走》中寻找人生的出口

1938 年,由244个男生和11位老师组成的“湘黔滇旅行团”徒步跨越三省穿过西南腹地,他们的目标是向世界展示,在战争年代,中国人历经艰险,仍可确保弦歌不辍;2018 年,前南方周末记者杨潇重新踏上这 1600 公里的西迁之路。这一趟非同寻常的徒步,不知是否是致敬了非虚构写作史上众多的公路纪实。时光倥偬,人世沧桑,八十载弹指,山色水光依旧,人文内涵发生了质的改变,杨潇在同一条道路上的奔走、探寻、思索、再现,让一段尘封在文字影像里的山河岁月渐渐清晰,深陷于迷惘中的人由此也找到了自己的人生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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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公路河流和驿道上寻找西南联大》,书的篇幅和它的书名一样长,攥在手里像本沉甸甸的字典。从“七七事变”后的平津写起,到长沙临时大学的建立,再到战火迫使一众师生徒步深入西南腹地,直至抵达昆明。杨式德、林振述、钱能欣……;闻一多、袁复礼、黄钰生、曾昭抡……西南联大的师生,在国家危难时刻,在个人选择与大时代紧紧相连的时刻,他们如何处理思想与行动的关系?八十年后的人们又是如何看待他们?这些先行者后来又拥有怎样的生活?他们走过的山山水水后来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兼具了记者和学者的敏锐触角、广博学识及严谨治学态度的杨潇,以宏大的视野与微小的视角,一路捡拾五光十色的历史碎片,摹写不同时代的晨曦初露落日晚风,让随行的读者听鸟叫虫鸣,看牛羊花草,在河流、岩壁、古桥间,与历史及历史人物相遇,与沿途的人们交谈,领略中国西南的山水人文,心灵受到小小的激荡并得到深深的共鸣。

这也是单读书系推出的首部长篇非虚构作品,正如推介语所言:在这样一个变化迭起的年代,本书是一个珍贵的启发和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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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阅读过程中的一些片段:

 

 

2018年4月7日,当大片的青灰色和紫色在窗外飘过,杨潇出发了,他需要一次真正的长时间的行走来找回方向感和掌控感。虽是一个人,他并不孤独,清华的蔡孝敏,林振述和杨式德,北大的钱能欣和余道南,南开的刘兆吉一一出场,从长沙往后,每到一地,他都不时要借用他们的眼睛来看看现实的世界,或者拿自己的困惑去对标他们的烦恼。如何借用眼睛?便是通过阅读这些前辈们留下的手记。没有这些直抒胸臆的原始记录,杨潇的旅程将失去依存和方向。

 

在讨论为何需要阅读时,美国作家弗兰岑精准描述过那种”好想独处,好想读点书”的感受。拥有这种感觉的人总是时不时要从现实世界的社交中抽离出来,与他们从小就习惯的、来源于阅读的想象社群重新建立联系。独行在湘黔滇道上,这几位学子的日记和回忆,连同当时所有在路上留下文字的人们,一起构成了属于杨潇的社群。明知现实已经面目全非,但想象力与乡愁让旅行趣味不曾稍减。这些神交的朋友,陪伴他一路同行,何其幸运和幸福。

 

这样的独处,这样的社群,这样的朋友,真好。

 

 

在第十章《常德:生命似异实同》中,有一段故事令我唏嘘感慨。文章是这样写的:

 

(1911年5月)在船上,丁文江(著名地质学家)遇到了一位江苏同乡前辈。是位老进士,在刑部守了十几年,才放了云南普洱府知府。那是个苦缺,做了三年,没攒下什么钱,这年告老还乡,到了常德第一件事就是叫人买西瓜。他对丁文江说:”我四年没有尝着西瓜味了,一到湖南境内,我就想吃它,无奈因为大水,沿途买不出瓜来。常德是个大码头,一定要多买几个来吃一顿。”等到买了瓜,却又生又小,一股子淡水气,但他还是一口气吃了几个,还觉得不过瘾。后来到了汉口买到了好瓜,他一天吃好几个,路上就得了病。到家没有几天,就死了。

 

苦命的人,兴许就是如此:苦了一辈子,注定还会一直苦下去。就算能尝到生命的一丝丝甜蜜,也会把自己的命给赔上。这个故事太过惨切,让人感叹人生的无常。故事没说老进士死在什么上,但同样是死,我倒宁愿这个老进士是因为吃多了瓜而死,而不是为别的什么疾病爆发而去世。我以为,人如果死在自己喜欢的事上,会比较划算一点。

 

有点”痴″和嗜好的人,总是让人格外同情。

 

 

当杨潇走到青溪时,遇见了穿黑夹克的热心人江哥。1971年出生的江哥,看起来非常年轻,只有30多岁的样子。他给杨潇讲了自己父亲的故事。

 

抗战时,内地的名教授、名老师都往贵阳方向跑,有些人经过青溪时就留下来教书了。老师好,所以教出的学生也好。当时青溪想摆脱自己之于镇远的附庸地位,就筹办清溪中学,想通过提高本地的文化教育,来为这个矜持的小镇挽回一点颓势。而江哥的父亲,在其中间接地成了受益者。父亲的学习很好,从来都是名列前茅,由此还进入了当地的史志。

 

上世纪70年代,江哥的父亲进入了铁路系统工作。”他是一个直人,性情刚烈的很,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得罪人了,被人整了。材料一写往上一报,被人说他有反革命倾向。这一下就完了。”死前文革结束了,单位上给他父亲来函,恢复其工作,补偿其损失。但他不敢,被整怕了。单位还说可以解决两个小孩的工作,江哥的两个姐姐想去,但父亲不让。晚年的他,完全是一副战战兢兢唯唯诺诺的样子。~~

 

江哥的父亲,是在大时代背景下,普通知识分子命运的一个缩影。受过良好的教育,心气甚高,敢做敢为。但很快被荒唐岁月捉弄得体无完肤,犹如惊弓之鸟般,在对时代的恐惧中,了却自己悲苦的一生。大时代,小人物,人生真是无常。

 

文中还写到,与杨潇萍水相逢,江哥热情了得。不仅跑了10多里来找”北京来的杨老师”吃午饭,还要杨潇留下来,说晚上烧狗肉吃,第二天带他好好转转一一身上有一股子袍哥人家的豪气。在被拒绝之后,生气得不愿跟杨潇合影。

 

我想,江哥的热情,在这个日益功利实用的年代里,是不是很稀缺宝贵?这是对他父亲耿直豪爽秉性的一种传承,以及由此带来的对于文化人的一种天然亲近感。因为这个江哥,让人对青溪这个地方颇多了几分好感。

 

 

抗战爆发前,西南交通不便,内地不为人知;战事一起,随着逃难人群的内迁,越来越多的西南风景进入主流社会的视野。这些自然山水质地优良,包含着一种神秘之美,让这些从城市走到乡村的师生们一路行来,心旷神怡:“沿途平原沃野,所种小麦已经成熟,三五农妇正在田种收割,一边唱着山歌,状颇闲适。展望远方平林漠漠,山色蔚蓝,俨然一幅悠闲的田园风景画。”心中仿佛唱起了欢快的歌儿:“我们走在热爱的祖先走过的道路上,多少年来都是一样的无际的原野……那曾在无数代祖先心中燃烧着的希望。这不可测知的希望是多么固执而悠久,中国的道路又是多么自由和辽远啊……”

 

但八十年后,在杨潇的视野里它们并不那么美了,小镇衰落,拆迁的公告无处不在,就算在景区里,比如在人挤人的黄果树景区,美则美矣,却很难把自己和风景交融起来,可能唯一的连接点是相机,脖子上的相机,手机上的相机,IPAD上的相机……但他也有放松的时候,看到水流,风吹起来,河面鳞片闪闪,听到了鸟叫:“该减肥,该减肥!”

 

 

(在镇远)经过一个小村子,墙壁上”三个妈妈赛跑”的宣传画令人印象深刻:”现代化”的妈妈轻松地背着一个孩子,”小康”的妈妈背一个孩子牵一个孩子,”脱贫的”妈妈脸色惊慌,背着两个孩子几乎要跪倒,还有第三个孩子,一直在地上闹腾。2018年此画已经颇有些过时,到2021年的今天,简直就该撕扯下来彻底销毁了。世事轮回,让人忽然有了想发出沧海一笑之感。

 

这一路还有许许多多的宣传画,有的很是应景,有的已经过时,都仿佛时代的风刮过,留下了点点痕迹。

 

 

为什么有的人喜欢旅行?喜欢”在路上”的感觉?在路上,并不轻松,无论是西南联大的师生,还是当代的杨潇,都遭遇了旅途中的各种艰辛,80年前害怕的是土匪野兽,80年后也有凶猛的大货车。要克服身体上的极限不说,更有那许多的峡谷险滩狂风暴雨,时刻考验着人的意志。

 

“是因为我是一个疏离的人,交谈和善意是温暖的,但留宿的邀请则开始让我感受到压力,热爱旅行、热爱徒步也许就和我天性疏离有关一一”赶路”可以合法化一切别离,这样你就不必一直和人打交道,不必彻夜长谈,更不必把自己交付出去。这是在路上的自由。″

 

这段话深感认同,当你疏离到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就没必要邀请太多的人走进你的世界。

 

 

西南联大学子们徒步的意义何在?文章借友人之口说:

“你知道的,不管在哪个国家,哪个时代,年轻人总是要证明自己的,我如何证明自己是一个人,是一个男人?如何证明我的价值?如何建立我的认同?你可以在文学上一直追溯到中世纪那些出去冒险的年轻骑士。所以这是普世的,但采取了一种特定的(三千里徒步)形式。湘黔滇旅行团的长征是英雄主义的,它也许不是必需的,但有很多英雄主义的东西都不是必需的,最终,这转化的目的是,让这些年轻人在面对那些选择投笔从戎的同学时,从内心相信,参加徒步、继续读书,同样也是爱国的表现,而这最终成为西南联大精神的奠基之石。”

 

由西南联大学子,杨潇也很自然地想到了自己徒步的意义:

“想一想,我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呢,用徒步来获得某种惯性,校准生活的指针,又在重新确认自我价值和认同的过程中,在由体力向精神的几重转化中,和他们一道前往昆明这个应许之地。”

 

我是谁?我如何证明我有价值?很多人包括我,很多时候会为自己活着的意义感到迷惘:宇宙如此浩瀚,人类如此渺小,生命如此短暂,我奋斗抗争的意义何在?徒步也许是在寻找一种合理的诠释,正如杨潇所说,”在一个迷茫的时代,它用方向感明晰、富有节奏的线性前进,推开了胡思乱想与随波逐流,提供了尤为可贵的惯性,借着这惯性,许多小小的存在主义危机得以化解。″

 

有了这种化解,我们才能更好地轻装前行,坦然面对人生的风风雨雨。

 

 

“我仍然认为无休止的旅行、观影、清谈和漫无目的的阅读是珍贵的,可倘若我们真的想要`创造'出什么,想有属于自己的`一生志业',那需要强烈的信念感、长久的忍耐和把真正凝聚起来的心力。″

 

《重走》读了大半,漫长的徒步旅行行将结束。这本书真是一场作者写作与读者阅读都甚觉辛苦的旅程。这本书弥漫着浓郁的知识分子气息,行文朴素,史料庞杂,节奏缓慢,时空随时切换,很容易让人疲倦,注定不是一本讨巧的大众畅销书,甚而至于可说很小众。书中可以看出,杨潇对于他正在进行的事业,心中有着足够的清醒,走出舒适区,真的需要一把毅力。

 

在我而言,就算是最轻松的阅读绕是如此。前途漫漫,世事苍茫,行走的路上,实在很需要这样的信念感、忍耐和心力。

关于作者: 小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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