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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独人

我忘了他叫啥名字,他是有名有姓的。问村里人,村里人也说不上来。

去年回乡过年,问起村里的许多老人,多数已不在人世了,唯独他还活着,让我觉得是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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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记忆里,他是外来户,在我出生的前五年,最困难的1960年吧,他跟父亲逃荒落脚到我们村的。他母亲是离婚了,饿死了,还是怎么的,没人知道,也没听他父亲对谁说过。听大人们说,他家是紫阳山区的,虽然我们同饮一条汉江水,方言、风俗是不尽相同的。他比我大十来岁,好像念过几天书,在我上小学的时候,他能看懂我的语文书。

他父亲是很憨厚的一个人,不会啥手艺,但有一身蛮力气,来我们村已四十出头,头发蓬乱,鬓角已有白发丝。因他父亲舍得出力,爱给村里人帮忙,在村里很快就立住了脚。当时,生产队开会一商量,把一间牛圈给了他们住,那房子是土坏墙,他们经过修整,就住下了,算在村里有了一个窝。

大概在我13岁那年,他父亲借钱续了一间房,他家能进去村人走动了。他也成了大小伙,父亲张罗给他找媳妇。可那年秋天,他父亲给村里一唐姓人家修房帮忙,连人带砖头从墙头上摔下,砸伤了腰,在床上躺了几个月不见好转,在寒冬的一个黑夜里,趁他不在家,用拴牛绳将自己勒死在床上。待第二天他回家喊大大,才发现他父亲自绝了。那晚他来我家串门,我一直不嫌弃他,见天已晚就留他跟我一块睡了。

安葬了父亲,他就成了村里的一个独人。那时,农村还吃大锅饭,他随大集体出工挣工分。没有了父亲,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也无牵无挂,一个大男人,糊自己的口,也非难事。父亲死后,就无人给他张罗婚事了,村里的姑娘都看不上他,他就打光棍,反正也习惯了。他像他父亲,也爱给村邻帮忙,没人故意找岔欺负他。日子过得到也平静。
18岁我就离村出外了。天长日久,对他也就淡漠了,不像鲁迅之于闰土那么感情深。出山的那些年,虽离家不算远,一年也就回去数得清的几次,看看家人,问问收成,屁股没坐热就走了,很少碰到他。后来,就听说他疯了,头也秃了。他一直没结婚,也就没有老婆,没有儿女,守着父亲在世时给他留下的那两间破房子,家里最有价值的是墙壁上还贴着几张陈旧的奖状。那奖状是他父亲的,父亲死后他贴出来的,遗憾年深日久已渍染的看不清内容了。

听说,他疯了,早年也很气势,牙齿很白,跟他的秃发形成鲜明的反差。他是村里的独人,也是村里唯一的五保户,他家在村里是报上户口了的。

他每天有到村里转转的癖习。在他疯了以后,一边走一边举着拳头阴声怪气地喊,喊的是啥却让人听不懂,好像是些过往的旧事。有时,有人看见他手里拿一支铅笔,走一会儿,在路上乱划一会儿,絮絮叨叨一会。就因这些,有人见了就叫他疯子,特别是孩子们,喜欢跟在他后面,不是喊他疯子,就是朝他掷石子、土坷垃。

他是怎么疯的,于我一直是个谜,看样子他受到过严重的刺激。听父亲说,他常东一字西一句地提及口粮、整人等字眼,问他,他却说不清个子丑寅卯来龙去脉,甚至连事情的过程都说不完整。他是90年代疯的,那时不到五十。曾经隔三岔五去乡上找书记乡长。村里给他解决了低保,村邻也同情他,不时帮衬一把。镇上并没有给他什么好处,他疯疯癫癫成了饭后茶余一些好事之人调节生活的笑资。有人往他头上涂蓝墨水、红墨水,光光的头上蓝的像绿草,红的像花朵,他也不怒不恼。

他真的老了,秃了,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好像还记得我,拉亮屋里25瓦的电灯。看着他,我递了一支烟给他支燃,从他浓重吐出的烟圈里,我感到一种难以言状的沧桑。我问他为啥就疯了,他说:“我、我告状……”,接着又嘟嘟囔囔:“狗、狗日的,我没、偷,他、他半夜里……”我不知道他要告“谁”,也不知道“他”是指谁?究竟在他身上发生了些什么,与他的疯又有何纠葛?一支烟抽完,他就耷拉下眼皮,慢慢不理不睬我了,我觉得无趣,就出了门。

他跟我记忆中的判若两人。腰驼了,眼睛也灰暗了,不如从前明亮了,人更加廋小了,脸上的皱纹如蛛网状。我一直不相信他会疯,也不觉得他是坏人,在我幼小的记忆里,他从来不偷不摸人家的东西。哪怕断了粮,挨饿,也不向别人讨要的。

可他疯了,暮年落得无依无靠的这样个下场?他老了,六十多了。在这冬天,他能否像门前的那棵他父亲栽下的枯柳,熬过寒冷的冬天呢。

关于作者: 小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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