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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蕉之画之记

1

来去菜市场,我喜欢绕道走小区里一条醉人的小径。

有时去菜市场停下看花,耽误及时买菜,有时买好菜,停下来看花,耽误做饭时间,并不打紧,家里只有我,难得虚度会光阴。

小径花草掩映,古朴的红砖路面染着浅浅青苔,有古旧清幽之意。园子在一排居民楼下,与花私语对目时,偶听到人家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缓缓,清亮,烟火,哪位贤惠的人儿在洗刷,水流声听起来颇温暖;隔着路,对面便是车库,车库门旁设有牌局,时时传过来男人高声大语争论牌事声,跟吵架般,以及区外汽车喇叭鸣笛,一点不影响小园花草的安生与静谧。

 

皆是些村花,紫茉莉、凤仙花、百日菊、美人蕉……生得葳蕤而泼辣,像一块野花摇曳的清新荒野。其实是邻家老人种的花,老人是退休教师,浑身透出精神干练之气。他的花从不修剪清理,由着蛮长,比如二月兰、蜀葵、粉豆,结了籽,不采收,任落泥土里,来年又自生。不过我常看到他干劲十足地拖着粗大的水管花田这头跑到花田那头,给花喷水,或者小心地穿梭花草间洒肥料。在寂静的黄昏,晚霞洒下暖红的光辉,他坐在花草间专留的空地,聚精会神地拉二胡,花瓣纷纷落到他身上,悠扬的二胡声从花草树木间潺潺漾开,自在悠然,有着盎然的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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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每走在这条鲜花摇曳的小路上,爽心悦目,内心升起感动,此人做邻,真是幸福啊。

整个夏天,我爱恋上了他的美人蕉,哦,不,细致地说,是美人蕉优雅的翠叶子。

花圃粗糙野蛮,每朵花皆开得真实坦荡,长势嚣张,而美人蕉气质与众不同,亭亭玉立,绿裙逶迤,任何环境下,掩饰不了天生的优雅与霸气。

老人的美人蕉有两色,妖娆的橘红,雅致的黄。橘红色比黄色高大野气,薄薄的花瓣逆光下,单层透着阳光,金灿灿,吹弹可破的质感,瓣叠定格浓红的暗影,明暗相衬,光影交错,魅力深邃,美到哑然。黄色比之橘红,身姿娇小,瓣子娇媚,气质淑女。各有各的美。

而橘红色的美人蕉叶边缘镶着圈细细的紫红,璀璨的日照下比黄色的一溜绿,倍有韵致,我因此迷醉,变换着角度欣赏其仪态万千的翠叶。

 

一丛一丛,手牵手,肩挨肩,碧裙飘飘,缱绻相依,聚绿成连绵之势,风情万种,阳光泼洒,流光溢彩,甚是夺目。

极是那没抽出花剑的嫩株,绿袖翩翩,宽大绿玉的老叶,裹着螺旋式的嫩叶心儿,叶缘红边儿明显又娇媚,若美人自然流畅的唇线,妖艳,性感,柔美,看着想吻。嫩叶心儿,像别致的玉器,嫩如婴儿的小指头,旺盛,力量,助人自适,忘却俗事纷扰。

立在高过头顶的美人蕉下,如在野林,水汪汪的绿绕着裹着舞着,绿到心尖融化出水来,潋滟成清澈的涟漪,释放着幽野草香与清凉,整个人被绿清洗涤荡,亦静,亦清。

 

疏忽,哪家窗口传来幼儿的尖叫:“妈妈,妈妈……。”听得出这是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孩子,睁开睡眼,看不到妈妈,害怕,极度的恐惧,撕心裂肺地叫喊,接着呜呜大哭。无助的哭声回荡,穿透园子密集的花草,我心揪着,花草也似知忧人,烈日下有些蔫。碰到指甲花种壳炸裂的时间里,哭声戛然而止,妈妈哄宝宝的耳语,温柔地从花叶间传来:“宝宝,不哭,这不是妈妈吗?”

风来了,徐徐地,紫茉莉的花簌簌飘,一片美人蕉的叶,接住了点点旋舞的胭脂红。

 

2

到楼下时,雨点稠密起来,越落越急,形成雨线,视野雾白,世界裹在落雨声里,四处无人,难得一见的寂静雨景,要不是去医院有些事,下这么大的雨正枯燥地窝在屋里头的。看着斜斜地,晶亮的雨帘子,忽而想到病历卡忘记带了,我戴着头盔,穿着雨披,如同被禁锢住自由,行动很不方便,于是到茂密的香樟树下找片巨大的美人蕉叶遮住手机,喊家里的老赵打伞把病历卡送下来,透过哗啦啦的雨声,传来他冷漠的回复,不送,自己上去拿。我心里的火蹭上来了,顾不得雨滴落在手机屏幕上,张口对她吼一阵子,似乎想哭,几十年夫妻,这个忙不给帮,真是无情无义,我还能指望他什么呢。

 

反正极度伤感,当我从遮雨的美人蕉叶转身时,立刻柳暗花明,只见,雨帘骤密,天地间雾茫茫,花木乱晃水珠溅落,雨声盖住所有声音,只有宽大的美人蕉叶擎得住雨滴,大珠小珠落玉盘,晶莹,灵动,也有撑不住时,翠叶潇洒一倾,和着潇潇雨声,嘀嗒嘀嗒优雅滑落,美妙清净的雨声里,偶从绿树间传来清脆的鸟鸣,清亮,婉转,没有一点被雨水淋湿羽翼的悲哀,喉咙像被雨水洗过,或者刚饮过雨水,一声,又一声……

置身于此时此景,美,无以形容出来,只能借沈周的《听蕉记》来表达:

“夫蕉者,叶大而虚,承雨有声。雨之疾徐、疏密,响应不忒。然蕉何尝有声,声假雨也。雨不集,则蕉亦默默静植;蕉不虚,雨亦不能使为之声。蕉雨固相能也。蕉,静也;雨,动也,动静戛摩而成声,声与耳又能相入也。迨若匝匝㴙㴙,剥剥滂滂,索索淅淅,床床浪浪,如僧讽堂,如渔鸣榔,如珠倾,如马骧,得而象之,又属听者之妙也。长洲胡日之种蕉于庭,以伺雨,号“听蕉”,于是乎有所得于动静之机者欤? ”

关于作者: 小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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