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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市和乡村间徘徊,惟愿春暖花开

春节过后,小区实行封闭管理,进出门都要严加盘查。于是每天面对的,都是人类思考千年未果的灵魂拷问: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当安静的世界一下子变得慌乱,当忙碌的节奏突然停顿下来,是要好好思考一下这个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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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春节,本计划去孩子姥姥家,儿子跟着妈妈和姥姥已先行抵达湖南。临近放假,眼看着武汉的疫情越来越重,我先是退了途经武汉的高铁票换成了飞长沙的航班,再是退了飞机票决定开车回辽宁老家。

这是一个仓促的决定。腊月二十九的凌晨,匆忙从网上买了准备走亲戚的年货礼品,下午三点多送货上门,因为包装箱太大放不进车里,索性拆开来散放在后座上。出发时,车子里红通通的一片。

到承德已是晚上六点多,先到酒店安顿下来,再到楼下找个小店喂饱自己。吃饭时和老板谈及疫情,我自信满满地说东北离武汉很远,况且我的老家在村子里,最安全不过。

第二天一早往家赶的路上,老家的微信群陆续通知:有从湖北返乡的抓紧上报,没有返乡的通知他近期不要返乡。疫情动态里,北京确诊和疑似病例,也慢慢从个位数增长到十位数。到家后我才知道,村里没有从湖北返回的人,的确安全;但我也突然意识到,村里要说最不安全的,是我,这个从北京来探亲的外地人。

大年三十晚上,电话给姑姑拜年,和表哥约好初二到他家里团聚,但初一早晨响应号召,赶紧打电话退约,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和我一样老实待着的,还有从车上卸下来放在厢房里的年货,摆在柜子上,红通通的一片。

我是幸运的,没有发烧,家乡没有把我撵出去,老家人甚至没有一句过重的言语。然而我的幸运并不代表所有人的幸运。很快就听说有的村用石头封住了村口,还有的派出挖掘机挖断道路,派人24小时盯守,非本村人员禁止入村、外地车牌禁止入村、离村后禁止回村,那个“带病回乡不孝儿郎,传染爹娘丧尽天良”的大红标语,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返乡人的心上。

漂泊久了,我们只是想回来歇个脚,过个年罢了。忙碌累了,我们只是想回到生我养我的地方,看看爹娘而已。真的需要这样恶颜相对、恶语相加吗?

进城的农村人,一直认为自己是老家伸向城市的触角。对于老家打来的寻医问药、寻职问路、寻公平找正义的电话,都付出最大努力帮忙实现,他们对“富贵不回乡,如锦衣夜行”不置可否,但他们更认同的是,在外不帮乡,如锦衣夜行。

然而,所有的过往都抵不过当前的生死。灾难面前,有人选择冲顶护,有人却选择了断舍离。一条挖断的路,不仅是截了一人,更拦了一颗心。

那真的是一条沟壑。

我们注定是迁徙游离的一代。但不管走到哪里,我们都一直认为自己是老家土生土长的孩子,生于斯长于斯,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每一个细胞甚至每一个基因都该属于这里。但一场灾难,让我们突然明白,家乡已是故乡。

冷静想来,即便没有这次的“拒绝入村”,其实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也已是回不去的家乡。多年的城市生活,我们丢掉了在农村生活的能力,不习惯了没有自来水的炒菜做饭,不习惯了进屋还要穿着厚外套的笨重臃肿,不习惯了跑到屋外上厕所的寒气袭人……

多年的楼房生活,让我们慢慢忘记了怎样和邻里相伴相处,多年在城市孤军奋战,也渐渐迷茫了如何与亲戚走动来往。春节串门带多少东西搞不懂,婚丧嫁娶随多少份子拎不清。在老家人的眼里,我们是他们熟悉的异乡人。

所以很多时候,不是故乡不接纳我们,是我们自己慢慢离了群。我们回乡探望,是想看看父母、感受温暖,远离城市的喧嚣、静享农村的安宁,但在内心深处,其实是想穿越时空,寻找当年的味道、亲情和心境,探望童年快乐的自己。

从老家走出来,我们常说自己是风筝,人飘在外,而线还牵在故乡手里。但在外人眼中,风筝就是要飞在天上的。人们更多的是看风筝飞得有多高、有多么漂亮,很少有人会在意线在哪里。

就像面对疫情我们没有退路,离乡的人,走出家门也就没有了归途。

我以为我是老家人,但老家人都知道,我是城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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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封城,村里封路,疫情动态里不断增长的数字,一点点加剧着我的焦虑。如果我这个住在城里的乡下人、回乡探亲的城里人再不走,到时进不了城、回不了村,可能就会无家可归、流落街头。

为了不给家乡添乱,不给家里人添堵,我初二一早就开车返京。

大北京还是开放包容的。除了在进京入口排队一个小时测体温、验证件之外,一路畅通。去首都机场接上从湖南返京的爱人、儿子和岳母,一家人顺利会师,回到自己的小家已是晚上十点多。

打开离京前关掉的暖气,给阳台上的花补足了水、给笼子里的鸟添够了粮,等冲完澡、泡上茶,安稳地坐在沙发上时,屋子里暖意渐起。儿子窝在沙发里,枕在我的大腿上,胖乎乎的小手摩挲着毛茸茸的睡衣,睡眼朦胧。

此心安处,该是吾乡吧。

初五晚上,朋友转来一个消息,某小区实行管制,对外地返城人员采取禁止入住的措施,一家老小半夜有家难回,只能在小区门外望楼兴叹。

朋友说他没有回来,但看到这样的消息,突然感到自己是一片雨打的浮萍。风雨来袭,却不知道根在哪里。那种没有归属的无助感,从没有如此强烈过,就像小时候做过的噩梦,身体急速坠落,伸开手,却抓不到任何东西。

此心难安。他应该和我一样,在家人眼里,他也是城里人。而站在进不了门的地方,哪里才是家呢?

年前去捷克,在布拉格的饭桌上,我用尚能记住的几句英语勉强表达谢意和热情,送出“welcome to Beijing”的邀请后,外国友人通过朋友和我确认“老家在哪里”,得知我出生在辽宁后,他告诉我他出生于皮尔森,最后和我握手:“welcome to Pilsen”。

后来我才明白,欧洲人很在意出生地,虽然他在首都布拉格工作,但他欢迎你去他的家乡,因为他是那里的主人。言外之意,我应该欢迎他去辽宁,来北京做客的事,我做不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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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从小由姥姥带大,放寒暑假大都跟姥姥去湖南老家。三四岁的时候,小家伙很坚定地认为自己是湖南人,饭桌上常代妈妈和姥姥发声:我们湖南人不吃生葱生蒜,也不吃白馒头。

再大一点,带他回几次东北老家,下河捉鱼虾、上山捡蘑菇玩野了,再加上家里叔叔大爷的“填鸭式”教育、“讨好式”感化,儿子不再说自己是湖南人,但还是不承认自己是东北人。他保持中立,说自己在北京出生,应该是北京人。

在家自行隔离的十几天,我们各自看各自的书。一天儿子捧着《百问百答》过来和我讨论染色体的问题,我觉着这是一个机会,需要趁机巩固一下他“从哪里来”的观念。我和他说,决定你基因和生命的东西,除了23对常染色体外,还有2条性染色体,这两条染色体一条是爸爸给的,一条是妈妈给的。这2条染色体再往前追溯,一个是喝东北的水长大的,一个是喝湖南的水长大的,所以从严格意义上讲,你也不是北京人,以后等你有了孩子,遗传了你的基因,才有可能算是北京人。

说完这话的晚上,我很后悔,开始“我也是第一次当爸爸”的深刻自责。不管从理论上看是否科学,我的确是一下子掀翻了儿子关于家乡的地理概念,不是湖南、不是东北,北京也算不上,那他应该是哪里人呢?

从哪里来的问题,我没有找到答案,留给儿子继续纠结与探索。

昨天父亲发微信过来,再次询问一家人是不是都好。刷朋友圈时,看到武汉的朋友全副武装去超市买菜,大家纷纷留言要保重。北京的天空飘起了雪花,屋外安安静静见不到一个人,像极了小时候村里的冬天。我突然明白岁月静好的意义,突然感觉从哪里来似乎没有那么重要,在这个世间,有人挂念、有挂念的人,就是最大的幸福。

灾难面前,比知道从哪里来更重要的,是明白我要到哪里去。

疫情是一场灾难,却也能烧去眼前的蒙尘。马尔克斯在《霍乱时期的爱情》里说,人不是从娘胎里出来就一成不变的,相反,生活会逼迫他一次又一次地脱胎换骨。

马尔克斯还说,哪里有恐惧,哪里就有爱。诚实的生活方式其实是按照自己身体的意愿行事,饿的时候吃饭,爱的时候不必撒谎。

疫情过后,很多人都会放慢匆忙的脚步、放下不必要的应酬,去爱心里牵挂的人,去做该做未做的事。

生死之外,就是看淡了生死,看重了感情。

生死之外,就是世界以痛吻我,我要报之以歌,更爱这个世界。

到哪里去的问题,其实在三十年前,就有人告诉了我们答案。今天重读,愿你我都能在尘世获得幸福,面朝大海,出暖花开。

关于作者: 小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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