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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水乡

到达周庄时,已是晚上8点,整个周庄灯火通明。虽是几经辗转才来到这个古镇,但我并不觉得十分疲倦,反正夜里闲来无事,便沿着河岸随意走走,看看夜里的周庄是否别有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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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庄与乌镇、同里、西塘并称江南四大古镇,趁着这两年的时机,我把它们走了个遍。江南的古镇都是水乡,周庄也是如此,两条水道把镇子分成了三大块,大大小小的石桥把它们联结在一起。

江南水乡对我而言有着莫名的魅力,每当我看到白色的马头墙,总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有时我触摸着老旧的木门,走过破旧的小巷,常常会出现一个幻觉:一个小孩斜挎着小书包,在沿河的石板路上疯跑,跑过斜斜的石桥,窜进了狭窄的弄堂,一屁股坐在一处门槛上,大口地喘着气,我能感觉到他砰砰的心跳,甚至能闻到木门上淡淡的桐油味。这种感觉在乌镇时尤为强烈,我想,如果真有前世的话,或许那时的我就生长在某个烟雨朦胧的江南小镇里。江南弯弯的水道,高高的石桥,沿河的石板路,狭长的小弄堂,我都有一种似曾相似的感觉,难道真是在梦里见过的水乡吗?我不得而知,只知道江南徐来的清风,就像一杯美酒,使我久久地沉醉其中。

信步于周庄的小巷,从沈厅走到张厅,从张厅走到双桥。三十年前的阮仪三,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夜里来到了周庄,在他的大力呼吁下,周庄得以保存至今。而真正让周庄声名远扬的是陈逸飞,一幅《故乡的回忆》,让全世界的游客慕名而至,从而彻底地改变了周庄人生活的轨迹。

周庄是座古镇,秦汉时代便有了摇城,绍兴南渡之后,周庄渐渐繁华,明初已经蔚为水市大镇。周庄也是座新镇,在看似古老的建筑里,包裹着崭新的器具。就像中国大多数号称的古镇一样,有几类特色必不可少:非洲的手鼓、云南的工艺品、沿河的酒吧。我去过不少的古镇,几乎处处不能免俗,周庄的商业气息同样浓厚。浓厚得让人觉得,所谓古镇其实只是一个名头而已,所起的作用不外乎就是聚集人流,有了人流就有了市场,有了市场自然各种商业买卖便兴旺了起来。古镇搭台,经济唱戏。我并不反对古镇适度地商业化,我们看到的古镇,通常都是通过商业美化粉饰的,真正原始素颜的古镇,恐怕愿意来欣赏的人似乎也不多。我知道没有商业化就没有古镇的今天,但过度的商业化也让古镇没有了明天。站在双桥旁,看着桥上蚂蚁一般拥挤的人流,我不禁在想,在这样的环境里,有多少人还能体会当年陈逸飞眼中的美呢?

从双桥旁边的小路走过去,几分钟的路程便是沈万三的水冢。传说沈万三被发配云南,死后灵柩被运回周庄,在银子浜的水下修建水底墓,这位闻名于世的财神爷就葬在了那里。据说他的聚宝盆也随他埋在了水下,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这里水面波光粼粼,宛如无数散碎银子在闪闪发光,所以被称为银子浜。财神爷的归宿地,神奇的传说自带了耀眼的光环。不过实际的水冢并没有传说中的气场,只是一座仿建的石牌坊和一块墓碑而已。沈万三是否真的葬在这里,其实并不重要,他已经成为了中国文化中的一个符号。

传说沈万三发迹于周庄,业成于南京,殖垦经商,遂成一方巨富。沈万三助力朱元璋修建南京城的故事,开始我以为只是传说,没想到却白纸黑字记录在《明史》之中,可见沈万三当年的确是富可敌国。但沈万三的悲剧恰恰就在“敌国”二字上。朱元璋从刀口上夺得的天下,岂能容得下他人的挑战?政治上如此,经济上也如此,于是就有了李善长,有了蓝玉,也有了沈万三。沈万三最后落个发配边疆,客死他乡的结局。财富人人都向往,但在乱世之中,财富却可能成为取祸之道。我们的老祖宗有着通透的大智慧,祸福相依,两者的关系被分析得透彻明白。可惜的是,类似的故事却在历史长河中不断地重复上演,只是主角从沈万三变成了张万三、李万三,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

为了躲避汹涌的人流,我沿着小径走到了全福讲寺,这里没有酒吧,没有商铺,于是也少有游人,只有黄色的墙上写满了阿弥陀佛,周边一下清净下来。周迪功郎当年舍宅为寺,成就了这座全福寺,也成就了整个周庄。这座寺庙在二十多年前还是一座粮库,1995年随着周庄旅游的兴起,方才重建了全福寺。相同命运的还有沈厅,如今大红大紫的沈厅,当初只是一所堆满铁锤的工厂。如果没有周庄的开发,这些庭院或许现在还只是残垣断壁。世间的事,就是这样充满着矛盾,商业化大潮到底是拯救了周庄还是毁灭了周庄呢?

顺着全福寺黄色的围墙,是一条沿河小道,河岸边垂着杨柳枝,河里倒映着一轮满月,远处是一座小桥的剪影,行至此处,方才有些江南水乡的味道了。

走过小石桥,便是南湖秋月,据说这里是周庄赏月的最佳地点。然而我并不知道这个典故,只是为了躲避人潮才误打误撞来到这里。南湖秋月是一所湖边的庭院,有花木,有亭廊,游人不多,或坐或卧,悉听尊便。凉风习习,绿树荫荫,皓月当空,长桥卧波,颇有江南小景的意趣,据说这里曾是西晋人张翰辞官回乡之所在。

张翰处世随心所欲,真性率直,放着洛阳的大司马不当,却为思念家乡的鲈鱼和莼菜,一叶扁舟辞职回家了。人生贵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邀名爵!是哦,功名利禄,如何能抵得上家的感觉?世上熙熙之徒,争名逐利之余,可曾真正静下心来反思,背井离乡,终日忙碌,究竟最终是为了什么?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三千里兮家未归,恨难禁兮仰天悲。莼鲈之思,古今一也。

积极必散,高极必坠,张翰放弃了高官厚禄,也逃过了八王之乱,福兮?祸兮?性格即命运,张季鹰淡然的处世态度换来他平安适意的一生,能够舍弃名利的诱惑,追寻自己内心的桃源,正是魏晋风度的精髓,名士的洒脱让我向往不已。现在的我们,埋头于工作和社交,追求着高薪与权力,但我们是否在深夜里问过自己,这些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我们的欲望有边界吗?满足了欲望我们是否就能真正地快乐吗?我们会一直快乐下去吗?归隐江湖说来极是容易,可身外之物我们就真的能放得下吗?我们中有多少人能像张翰一样说走就走?科学昌明的今天,物质社会无疑是日新月异地在发展进步,而我们在精神生活方面,却难言真正胜过了古人,甚至可能倒退了许多。很难说我们就是自己的主人,很多时候,我们俨然已经变成钱币的奴隶,常常会有身不由己的感觉,忙碌到无法停下来喘一口气。我们应该怎样看待这个世界?如果我们更淡然超脱一些,会是一条更好的出路吗?

一条栈道远远地延伸到南湖里,漫步在栈道中,月轮高高地挂在长桥上,凉风阵阵,湖水轻轻地拍打着杨柳岸。放空了心情,便能欣赏到这样的美景。栈道的转角处,几位当地的老妇人坐着椅子上聊天,说的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明白,但她们却谈得如此的惬意。

这让我想起了我的那群朋友们,年轻的时候,我们经常聚在一起,在学校的花坛边,在草地里,胡乱地聊着上天入地,海阔天空,不亦乐乎。聊的什么谁也记不得了,但要的就是那份轻松和随意。聊的内容重要吗?聊的地点重要吗?有时快乐其实就是这么简单,与物质世界没有太大的关系。

越往岸边走,灯光越是暗淡,灯光越是暗淡,你才越能观察到岸边的柳,云里的月,湖里的浪,脚下的路,才越能看到白天看不到的细节。夜里看什么都是朦胧的,但恰恰是这份朦胧,才产生了无法替代的美。

过得小桥,便已来到周庄的一处出口,路行至此,游兴已尽,乘兴而来,兴尽而归,于是我带着夜里周庄的印象返回投宿的小店。

第二天一大早,我收起行囊,准备离开周庄。时候颇早,镇里一片宁静,绿树白墙之间,升起了淡淡的炊烟。水港河汊上,一条乌蓬船从高高低低的石桥下,不紧不慢地摇了过去,淡绿的水面划出人字形的波纹,慢慢地向四周扩散,渐渐地消失不见了。低垂的柳枝被晨风吹起,懒懒地摆动几下。一位老人随意地斜靠在桥栏边上,悠悠地摇动着手里的纸扇。一切和夜里周庄的喧嚣不同,这时的周庄充满了生活的气息,这才是周庄的本来面目。

日月山川并无主人,有闲者得之,陶诗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南山一直都在那里,可是只有拥有一颗悠然的心,你才能真正见到自己心底的那片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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