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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与苦瓜

最早,我吃的苦瓜味,是甜美的。
二十多年前,失踪四十多年的外公从台湾回来认亲。
每次就餐后,都提到苦瓜,他有饭后,喝苦瓜汤的习惯。我们都不知道苦瓜是什么东西。
有一日,他散步到爷爷奶奶的窝棚。窝棚周围篱笆上,丝瓜、扁豆、豇豆、喇叭花等藤蔓相互缠绕开花结果,色彩斑斓,引蜂招蝶,一派田园风情。
他在篱笆上发现了凉瓜,村人也叫它癞葡萄,青绿翠嫩,如生长的美玉,顺手摘一个交给我爸,待做汤。原来,凉瓜是他在台湾做汤的苦瓜。苦瓜去瓤,切块入清水里煮,撒点盐,青苦青苦的,清肠去火。
只是我们都不知是苦瓜呀,我们不吃青的,待一身橘红通透,我们才摘了吃。
艳红的苦瓜,缀在篱笆,绿叶轻舞,怡红快绿,小黄花在日光下,风一吹颤悠悠,似闪光的星星,让人联想到梵高的画。
红透的苦瓜,剖开来,红瓤,红籽,十分妖娆迷人。
我与妹妹们去奶奶那,奶奶常摘了鲜艳水灵的苦瓜,放在葡萄架下的木桌子上,姐妹几个分着吃,吃的满嘴满脸都是苦瓜红汁。
瓜瓤连着籽入口,软滑清甜,而不腻人,缓缓地把籽上的红瓤剔净,再吐出咖啡色的种子,野丫头都斯文起来,越吃越有瘾。奶奶说苦瓜“娘苦子甜”,意思是说青的苦瓜味苦,熟透的苦瓜结了籽是甜的。
我妈爱唠叨,我偶尔表现出很烦的态度,奶奶与我咬耳根,她说我妈是苦瓜妞长大的,从小没人疼,要我让着她,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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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确实苦命,还没出生,我的外公去了台湾,两岁时我的外婆病故。她跟着爷爷奶奶,大伯大妈长大。
她像大观园里的黛玉,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
没有母爱父爱的母亲,性格脾气古怪,神经质。自尊,要强。
幸亏我爸好脾气,什么都能容忍。可是家人知道我妈脾气,宽容谅解,外人可不会。
我妈一辈子都较真,纠结在别人的言论与指手画脚里。有数不清回,村上几个女人在一块闲聊,开玩笑式说她碎嘴,她当时就反应激烈,气的在地上又哭又喊。根本不值当的事,她气成那样,自我折磨,我是又心疼她,又嫌弃她丢人。任何人也劝不好说不通她,唯她自己一点点的想通,平息怒气。但无论过去多少年,她都记得这次自感被人戳心窝的伤害,摆脱不掉,窝在心里,自悲自怜。
我妈脾气暴躁性格怪异,与人拉来往很大气有面子,她骨子里有着善良与忠孝传统美德。她不仅孝敬我奶奶我爷爷,村上的孤寡老人,她经常给送吃的用的,帮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比如,我奶奶住在槐花河看管鱼塘,我妈每天清晨麻花亮磨好豆浆,给奶奶送去。冬天老人们时兴毛呢大衣,我妈赶紧凑巧给奶奶买,反正对我奶奶爷爷的好说不完的。比如,我们姐妹打工回家,买稀罕的零食,她都拿给村上老人吃,经常把五保户的衣服拿回家洗等等。有不少乡亲磨合久了,知道我妈性格脾气,取其长避其短好好共事来往,关系好到很铁的。
我妈也经常口苦婆心教我为人处事之道,做人以孝为先,善解人意,温和宽厚。但事情一轮到她身上,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外公是我妈的亲父亲,却不如村邻了解我妈心性脾气。四十多年父女俩才见得面,除了血缘亲情,能有什么呢?且我发现父女俩性格很相似,固执己见。
那天我妈说话,外公听错了,我妈说外公耳朵聋了。外公暴跳如雷,埋怨我妈言语不吉利,嫌他老,咒他老不死。原来外公在经济发达的台湾生活几十年,思想却封建守旧,信迷信。
父女俩,大吵一架。
我妈又气地大哭大喊,似蒙多深的冤屈。她也不知妥协,跟外公说软话,暖外公的心,把火药味的局面,挽回成温馨的氛围。我那些远房的舅妈舅舅姨娘都比我妈精明,对外公点头哈腰千依百顺,哄外公。外公无论送谁美金和黄金,我妈从不在意,却纠结外公对她说话的态度。她就是这么纯粹。
外公面对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女儿,无奈,一气之下甩门而出,离开我家。
后来外公与大陆一个比我妈还小的女人拿了结婚证,又回台湾。那女人假离婚,用此手段,目的到台湾赚钱。多年后外公在台湾病逝,我妈没有去分割财产,都被那女人继承。

时间飞快,不爱言语的奶奶也去世多年,我妈到了当年我奶的岁数,我到了当年我妈的岁数,我一直都觉得这一刻的我比刚才那一刻又成熟沉稳了点,而我妈无论多大,还是神经质,别人一句话不中听,就气得不行。我反感我妈这一性格缺陷。我爸很温和,如当年我奶那样,说我妈是苦瓜,有心病。
我这才真正地去了解我妈心里的苦,她多想把外公的骨灰带回来,安葬在故乡的神州大地上。
如今,我再也吃不到甜味的红苦瓜了。
却也偶尔,经过别人的菜园子,或者小院门前的篱上,看见过年少时奶奶种的那种苦瓜,别致的锥状,玲珑剔绿,悠悠坠于绿叶盈盈的篱上,多少年过去了,我才知其真名叫金铃子,是苦瓜的一种,多么动听的名字呀。我总停下来看一会儿,拍图。一心记着,等熟透,变得醉人的橘红色,我再来看。可是主人门喜欢食苦味的,待不到熟便摘了。

我突然打电话给母亲,要她在院子种一篱苦瓜。母亲打开话匣子,东家常李家短唠嗑开。
我越听越欢喜,却怕母亲挂了电话呢。
母亲说要挂了,她得赶紧去点豆子,趁着刚落过小雨,土潮。末了,又说她要种苦瓜,就种长苦瓜,有丝瓜长,不种奶奶当年的小鸡蛋苦瓜。还要给我们姐弟五个,每家晒罐苦瓜干的。母亲的声音,朗朗的,暖暖的,我能感受到她因为种苦瓜的事,很开心。
原来,被父亲与奶奶比作苦瓜的母亲,经历苦后,晚年心历成熟了,正像我等待的老苦瓜,甘甜,艳丽。

关于作者: 小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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