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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的腊月

公元前206年,汉中王刘邦“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一举击败项羽,建立汉朝,创造了人类战争史上以弱胜强的经典战例。大汉民族由此统一称谓。这位被西楚霸王项羽瞧不上眼的人,之所以得到天下,虽有诸多因素,但最重要的还是与这片膏腴之地所提供的殷实给养密切相连。从那以后,汉中便成了历代王朝不可忽略的一隅。因为是大汉天子的发祥地,喟曰“天汉”。数千年的历史文化沉积,在汉中留下了极其丰富的人文遗产,独具风情的民间习俗就是其中一脉。汉中春节习俗在沿革与流变中,始终保持着传统特色,在广大山区尤为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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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节
汉中的春节从农历腊月初八就开始了。这一天,家家户户都用大锅煮腊八粥,亦叫“八宝五味粥”,食材特别丰富,只要是地里生长的作物皆可入锅。主要是大米、糯米、绿豆、红小豆、玉米珍、黄豆、花生、白果、杏仁、豆腐、红白箩卜、肉沫或猪油,再加上葱花蒜苗、调味品等辅料,品种当然是越多越好,越杂越香。且具有润肺保健、驱寒散热、强身健体的功效。贫困人家,也会放点红暑、土豆、山药之类,再穷的人家也要凑够八样,这样才叫腊八粥。主妇早几天就作好准备,腊八这天起得特别早,将食材按先后顺序放进锅里,再用干柴小火慢慢地煮,一遍遍地搅,直到熬粘,香气四溢,埋上火,温在锅里。做完这些,下地、上学的亲人们也都回来了。看一眼满锅颜色鲜艳的腊八粥,食欲大增,大家边晒太阳边吃,大小人脸上挂着笑容,吃了一碗又一碗,还是吃不够。左邻右舍甚至过往的路人都可以来吃。母亲们也忘不了把鸡狗猫都喂饱,剩下的由长辈领着孩子们去喂树,口里念叨着:“大树小树吃腊八,来年多结大疙瘩(果子)”之类的吉利话。孩子们照样去做,用刀砍出小口子,把饭喂进去,以求来年硕果累累。
“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是年的序幕,过后,大家就忙忙碌碌地准备起年事。从这天开始,讨债的也会陆续上门,随着还债日子的一天天逼近,腊月正是穷人最难熬的一段日子。旧时出门逃债、割田让地、买儿买女,以至无路可走寻短见的事也多在这时发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尸骨”、“一家欢乐万家愁”就是真实写照。如今,上年岁的人们过年相互问候时还有这样的对白:一个问“过年好!”,一个答“年在你那里。”言语中并无恶意,更多是谦恭,意思是,你家富裕,年比我家过的红火。
现在依旧煮腊八粥,食材更丰富,但怎么也煮不出三、四十年前的味道,皆因化肥、农药、添加剂的泛滥。
做米酒
腊八前后,主妇们就筹划着做米酒。买来上好的酒曲,选用颗粒饱满的糯米,也叫酒米,把米煮或蒸到七、八成熟后,捞起晾在案板上。微温时,洒上酒曲,然后装进瓷缸内,密封缸口,放在灶台或火坑边,使缸体经常保持人体的温度。约莫半月左右,就有了醉人的酒香,色白味甜,真正的琼浆玉液。
做米酒是最能体现主妇们手艺和细心的,酒曲要不多不少,太多劲大,太少不甜;温度要不冷不热,太冷不熟,太热变味。主妇们加倍小心,还是不敢肯定会做出一坛好酒。有时莫名其妙会做出一坛橘红色的酒,有说那是好运来临的兆头,心里还真有点庆幸。果然这一年会有一些意外收获,干啥成啥。来年再想做出红酒,却难。有时会做出一坛不白不红不清的酸酒,少不了自责,甚至会招来婆婆的指责和丈夫的打骂。有时会做出一坛绣球似既粘又甜的酒,那就是好酒,但还不是最好的酒,最好的米酒应是颗粒清晰,雪白透亮,甘甜醇厚的那种。能否做出一坛好酒,更多是碰手气的。女人们每到做年酒时总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做一坛好酒,全家人喝得尽兴,客人们也称赞;忧的是只怕做不好,年过得没滋味。因时间所限,又不能重新再做。浪费了酒米事小,过年没米酒喝,何言好女人?
杀年猪
过年最要紧的是杀猪。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杀猪过年”。一年中,很少吃几次新鲜肉,过年该好好解解馋了。喂了一年的猪现在已是膘肥体壮,腊月杀的猪肉叫腊肉,放一对年也不会坏。
村里有谁家要杀猪,消息很快传开了,会吸引许多人来帮忙看热闹,孩子们更是乐得满场乱窜。屠夫的手艺很老到,一刀毙命,汤水兑得刚到火候。一头几百斤的毛猪很快刮得雪白,吹得鼓胀,门扇板似挂在肉架上,再按主人家吩咐,割成大小不同的吊子,送人情的叫“礼吊”,要从饱肋上割,既规整又厚实。软筋上的留下自家吃。
这顿饭主人家请客,让杀猪匠从猪脖子上圆圆割一刀下来,连同一盆猪血,煮一锅箩卜白菜,在场帮忙的人人有份,名叫“吃剖膛”。要办喜事的人家,会把肉全部留下做酒席和做“礼吊”,自己只吃猪头和小件。若不做酒席,所有的肉都会挂在火坑上面,任烟火慢慢煨着,颜色黄亮,吃个对年。没猪杀的人家会先借几吊肉过年,待来年杀猪时再还。
做挂面
杀一头猪,做一架挂面,就算过富年了。这也是殷实人家一年的奋斗目标。也有杀两头猪,做两架挂面的,那一定是人口多或特别富的人家。
做挂面是手艺活,以做得又细又匀为上乘。大致要经过和料、揉面、扯皮、捂条、盘条、醒面、上棍、拉丝、扯扑、晾干、切整、包装等十几道工序。挂面具有细如银丝、绵软规整、中心空通、入口滑嫩、口感筋道等特点,因加有盐,能放大半年,吃起来极方便。家里有了挂面,主妇们心里特别踏实,一年的日子也好像别有滋味。
每个村都有几个有名的面匠。腊月天特别忙。早几天约好,天落黑来到家里,再请几个壮汉帮忙。支起大毛边锅,倒进百余斤面,两大桶水,几个壮汉高挽衣袖,握紧拳头,围着锅台打转揉面,直到揉成一个大团,抱到案板上,由面匠切条揉均盘进锅,再搓成细条盘上面棍,放进拌桶(打谷用的四方木仓),用新棉被盖上。
这一夜,火燃得特别旺,孩子们在火坑边烧面饼,主人家拿一坛或几瓶白酒,还有金黄的烟叶,供匠人随时享受。次日,待太阳出半杆高,气温上升后,快速将一棍棍“醒”好的面挂上架,以拉扯得越长越细不断头为最好。遇到阴天又没风的日子,怕晚上收不了遭霜冻,常会用扇子扇或用火烘烤。这架挂面,穷家小户要吃上半年,一直要等到新麦上来,受冻发霉了谁不心疼?
干透的面该收了,先挑选中间粗细均匀的,用红纸条包扎,约小碗粗,走亲戚时以三把面为限。大方人家的面把子又大又白,面把子太小,面又不好,会被人笑话为小气,小气人家儿子找媳妇也很难。上下两头沾着面棍的部分叫丝头,较粗糙厚实,留下自家吃。常用来杂以豆腐、红白箩卜,煮成“调和米汤”,味同腊八粥。也可以用来煮肉,粘连成团,柔嫩劲道,虽不上台面,却是老少皆宜的一道民间美食。
近年来,手工挂面注册了商标,进入市场,成为馈赠亲朋好友的时尚礼品。但要买到纯正农家做的,有浓郁小麦芳香的传统挂面,还须到僻远一点的山村去。
敬灶神、扫舍、刮锅霉
敬灶神。腊月23是敬灶神的日子。主妇们精心用糯米面烙成饼,烙好后先敬灶神。用三个盘子满满放着,恭敬地放在灶台中间,先是忏悔和祈祷:一年来吵吵嚷嚷,不干不净,对您老人家多有不恭不敬,您多多见谅,到天上好话多说,保佑我们全家大小,平平安安,有吃有喝,做啥成啥。最后感谢老天爷给人间带来了五谷丰登,来年更加风调雨顺。边说边往灶门口四角处喂点烙饼。说词没有成规,一般巧嘴的主妇都能说出一套。敬完灶神,一家人才能吃烙饼。
扫舍。就是清扫屋子。烧了一年柴火,满屋都是黑烟尘,这时一定要打扫一次。为了扫得彻底,把家里能搬动的物品都搬到院子里擦洗一遍。用茂密青翠的竹叶扎成扫把,紧紧捆绑在细长的竹竿上,穿上旧衣,戴上草帽,将墙壁、屋顶上的灰尘清扫干净。细心的,还会在屋角床底,洒上一层石灰,以防虫杀菌。“扫舍”后,家里换然一新,接下来是洗衣晒被,这些事大都是女人做的。所谓“腊月光棍快如马”,腊月里修房造屋、嫁女娶亲做家俱人家多,男人们大都要出门挣钱,为过年攒点零花钱。
刮锅霉。烧柴火的锅日久会结一层黑壳,要隔三岔五刮掉,烧着才灵。但习惯中人们都不愿刮,怕刮走了财运,做饭实在赶不了急才会刮。到年根时,百无禁忌,家户都要把所有的锅取下来,倒扣在地上,用菜刀或锄头,把黑锈彻底刮干净,以方便正月煮肉和来客做饭。刮过后会在地上形成一个圆形的黑圈,这个黑圈是不能踩踏的,说踩踏黑圈会带来霉运,有“背黑锅”的不吉征兆。黑圈要让风吹散或雨雪冲掉,也就寓意着刮走了霉运。为了防止有人不留神踩到,就随手用刀划个十字,意思是划破了黑锅,霉运也就没了。
煮腊肉、蒸馍
煮腊肉也叫煮腊汁,一般是从腊月二十七、八开始的。先把风干的鸡鸭鱼肉等食材洗净浸泡。到年三十正式开煮。用新鲜的大料调和,勾兑出深红色的卤汁,把浸泡好的食材放进锅里烧开、翻身,透去血水和泡沫,捞出来稍微晾干,然后根据易熟程度,分批次放进卤汁锅烧煮,到熟透为止。煮好的腊汁肉色红皮嫩,香气浓郁,吃来满口生津。孩子们先吃为快,个个小嘴油汪汪的。大人们只品尝个味道。正月里,只要有客来,先是米酒元霄,再后是白米饭和腊汁肉,一直吃到元霄节过后,甚至吃整整一个正月。这样好吃的腊汁肉如今只有深山人家还有。猪、羊、鸡、鸭都是露天养的,吃野菜、野草、米糠、红署、土豆、玉米,饮山泉、吸清风、沐晨露、望明月长大,与吃各类添加剂速成的家禽原本是两个概念,品质当在云泥之间。
蒸馍。蒸馍几乎和煮腊汁肉同时进行。先天晚上把酵面发好,次日面粉彻底发酵后,开始揉面。这是巧妇们尽情发挥着手艺的时候,或做花卷馍、枣糕馍,或包肉包、菜包、豆沙包,或把馍做成鸽子、小兔、青蛙状,寓意平安吉祥、孩子聪明伶俐、日子呱呱叫。在进笼蒸之前,忘不了在蒸笼的底面铺上一片荷叶,用荷叶蒸出的馒头清甜爽口、回味悠长。正月间来客走时,总会给带上一些,有来不空去的意思,也好让没能来作客的亲朋好友品尝,分享自家的快乐和甜蜜,顺便宣扬一下好手艺。
做完这些,年就来了。只等漂泊在外的游子们回家团圆!
这就是汉中的腊月,大抵也是陕南的腊月。只是这种传统意义上的腊月,像日渐衰老的村庄一样,越来越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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