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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H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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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爱我吗?”
“爱!”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老婆呀!”

20年有余,这个问题我问过H先生三四次,每次都是同样的回答,后来我就不问了。但我一直为这个答案耿耿于怀。

 

1

 

H先生姓霍。

2000年3月1日,正月末,年味儿未散。

晚上我去小城的一个学校找师范同学玩儿,回来后妈妈对我说,一个老师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晚上他和父母到这个老师家里,本来打算见我,我恰好不在,妈妈就见了见(因为跟介绍的那位老师住在一条胡同里),并约了第二天晚上再让我们见面。

妈妈怎么介绍他的家庭情况的,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妈妈说,这个小伙子,比较胖,脸上还贴着个胶布,好像也不白,长得不算好看。

我没有多想,对于师范毕业一年半、还不满21岁的我来说,相亲只是随俗——同学们和身边年龄相仿的姑娘小伙儿,好像都在相亲。而妈妈也有意无意地在闲聊时说:“好多人啊,刚开始挑来挑去,挑了几年把自己挑大了,只好嫁(娶)个差不多的算了,其实选择的还没有原来见的某个好。”

像是猴子摘桃的故事。但在相亲的那段时间里,这倒是令我印象深刻的话。多年后的此刻我还能把它从岁月中挑拣出来,便是明证。

2

 

第二天晚上,也就是3月2日,我和妈妈如约前往那位老师家,这是我师范毕业后第四次相亲。

 

临出门前,我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灵俏的短发,脸庞线条流畅柔和,灯光下,米黄色的波司登羽绒服衬得脸色白晳,伴我几年的青春美丽疙瘩痘似乎也隐匿起来了。在后来的很多日子里,每次跟H先生一起回忆起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我都会想起那天我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以及那时的感觉。是的,那一刻,连我自己都挺喜欢自己。

 

他坐在沙发上,用我这些年来已经非常熟悉的姿势。脸上仍然贴着前一天妈妈描述的“胶布”,但我的确不记得是什么颜色了,每每跟朋友和女儿提起,我都玩笑着说那天他脸上贴的是“狗皮膏药”,后来他说是创可贴,因为脸上长了个痘,挤恼了,就用创可贴粘上了。

 

贴的是什么不重要,但从这一点来看,他确实是个不太拘小节的人。你想,相亲啊!哪个不重视给对方留下的第一印象?就不怕这个胶布贴走了自己心仪的人吗?

 

而我,确实没被这个胶布贴走。

 

可能有了妈妈的描述做铺垫,我看他第一眼,与前一天在心中简单勾勒的形象相比,要好得多——有点胖,但还不算太胖,虽然我从来没想过嫁给一个胖人;五官很端正啊,甚至是有些顺眼的端正,虽然眼睛不大。黑?晚上,不大看得出来。

 

聊的是什么我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只记得从那个老师家里出来,还没拐进大胡同,他就问我要联系方式。我听妈妈说(应该是听妈妈说),如果一个人问你要联系方式,就说明他愿意和你继续相处,深入了解下去。

 

我应该是告诉了他家里的电话吧?毕竟有自己的小灵通(对,不是手机)也应该是一两年以后的事了,而他那时还用BB机,从订亲到结婚前,我好像都是呼他的。

 

 

3

 

后来的几天,我们几乎天天见面。都是他主动约我,或打电话,或直接骑着摩托车到我家门口接我。

我没有太多感觉,没有喜欢,也没有讨厌。

相亲嘛,不就是相处吗?没有明确的喜好,那就接触着看呗。

有一次姐姐和姐夫回来,我们都在厨房忙活(有妈妈和姐姐在,我几乎帮不上啥忙),姐姐问我们相处的情况。

我说,他说的话我大多都听不懂,什么哪儿到哪儿地下铺的是什么管子,什么什么工程……确实,那时虽已在小城生活了十一年,但除了县城的几条街道,我几乎没去过其它地方;我的生活里除了读书、写字、教书,也没有接触过其它职业。而那几天,在他的摩托车上,我几乎转遍了小城周边的村庄,也听到了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各种管件的名称,知道了每月到家门口抄水表的人来自一个叫“自来水公司”的地方。

像是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

现在想来,春寒料峭,又是坐着摩托车,但回忆中我竟没有一丝寒意,只有乡村小路的宁静和一种安稳的感觉。大多数时间,都是他说着,我听着,到了饭点儿,就会被带到一个小饭店,他很熟练地扯一段饭店简易的纸巾,把我面前的桌子擦上几遍,纸巾上总会有一层或黄或黑的污渍。

姐姐说:“你要想找个聊得来的,就找老师。”

这句话真是切中要害。是啊,要想有共同语言,最好找相同职业的人,可我明明不愿意找老师,说不出为什么,那会儿就是不想。

姐夫说:“男人,看着不恶心就行。”

这句话多年来被我奉若金句,每每有朋友或学生因为相亲找对象犹豫不决,我都会把它请出来,我相信,从一个男人口中说出的这句话,一定有它的道理,甚至隐含着婚姻的某种密码,虽然我说不清是什么。

那么当时对H先生,恶心,当然是怎么也不至于的。还是那句话:没有喜欢,也没有讨厌。可能因为对于21岁,习惯了听话,又没正经谈过一场恋爱的我来说,除了琼瑶小说里的轰轰烈烈,我实在不知道在现实里我应该拥有怎样的爱情和婚姻。

那时啊,太年轻。

 

4

 

仅仅接触了几天,我竟然把师范三年的几本日记拿给他看,在没有喜欢也没有讨厌的情况下。

难道一切都是跟着潜意识在走?

应该是3月9日,我们见面的第八天。因为邻居婶婶的一句话,晚上,我跟他提出了分手。

他确实是个实诚人。他告诉我,他妈妈说,在他相过的所有女孩儿里,我不是个子最高的,也不是长得最漂亮的……(他说毕业后开始相亲,两三年,见过七八十个女孩儿,有时一天见几个)

后面还有什么我不记得,但我把这两句话学给了妈妈和当时来我家串门儿的一个邻居婶婶,我们家的邻里关系非常好。

婶婶挺恼:“现在就说这样的话,别跟他!对咱不满意,咱还对他不满意呢!”

婶婶悻而气恼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妈妈应该也叹了口气吧,她当然也不愿意女儿还没进门儿就被婆婆挑剔。

我依然听话。

婶婶说不行,妈妈说不行,那就不行呗。反正就是相处,反正也只有几天,没有留恋。

晚上,他仍然来见我。现在想来,应该是兴致勃勃吧,因为他后来告诉我,那天他买了一支钢笔准备送给我,后来在离开我家后,扔进了我家附近的幸福河。现在我有时经过那条河,还会想:那支钢笔会不会还在河底的某处淤泥里?

但我跟他提出分手。

一定很出乎他的意料,而当时我并不知道,也是过了这么多年后,我才似乎能理解他受到的震动。

他说好,明天我把你的日记本给你送来。然后就走了。

我以为,到此就结束了。

5

 

第二天,他来还我的日记本。

同时,传达给我一些信息,他认为,是我心里还惦念着日记里提到的那个男孩,所以才跟他分手。

在我看来,这是天大的误解!

我给他看日记,是因为我觉得日记中记录的我的种种思考是很有价值的,我一身平凡,唯思想闪光。我可能愿意让他更多地了解我,看到我与众不同的地方吧。现在回想,这个行为真是匪夷所思,除了潜意识,无法解释。

他送了日记本并传达了误解(他以为的分手的原因)后,便走了。

留下我无法接受被误解的事实。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哭着给他写了一封信。目的只有一个,澄清误解。结合这些年来的经历,我发现我好像最不能忍受别人的误解,直到近日,才觉得没有必要那样在乎别人怎么看你。

第二天,即3月11日,早上,我呼他过来。把信给了他。

他把手伸进外衣的内袋,也掏出了一封信。

呃,完全出乎意料。

他的信,字数不亚于我写给他的。我们俩就相互看了对方的信。

我一直不明白,我仅仅是想澄清误解,为什么他在读完信后会发出了决定我一生命运的质问:“以后还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这样的事情”,大概就是跟他提出分手吧。

那一刻,我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如果我回答“不会”,就意味着我把自己交给他了。

我思考的时间不长,但我知道这个决定有多么重大!我只是随波逐流地在相亲,我从没有想过这么快就定下终身大事,我只是刚刚开始相亲:前三个,一个人家没看上我,两个我没看上人家,我见他仅仅是第四个……

但在这样的质问下,我还是说出了那三个字:不会了。

该是一只怎样的命运之手主宰着我,把我就这样扔上了走向婚姻的道路。

我又坐在了他的摩托车上,但是那一刻,天昏地暗。我完全不知道我将来要面对什么,我即将走进一个怎样的家庭,这个我对他承诺“不会了”的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我只是想,以后当牛做马,我认了。婚姻就是一场赌博。

 

6

 

3月13日,二月初八,他23岁生日。在我们认识十天后,我们在亲朋好友一片懵但仍然热闹的祝福中,订婚了。

似乎从我见他起,他就几次说,自己生日那天是要订婚的,连他写给我的那封信的最后也是这么说的。我也从来没有怀疑过。所以我总是觉得,那时,我只是他见的几个姑娘中的一个,没有我,他也有备选。他要订婚,是父母在催他,而他是个极孝顺的人。以至于这么多年,我都没觉得他是为自己找了个老婆,而是给父母找了个儿媳。

不出乎大家意料是不可能的。

闪婚?二十年前我就做了。

所有人在接到参加我的订婚宴邀请通知时都会说一句:“这么快就订婚了?一见钟情呀!”

一见钟情?这么浪漫的事怎么可能发生在我身上?怎么可能发生在一场相亲中?它岂不是应该在一场宴会上?在温柔的海风里?在人群中之中多看了你一眼?在一片空气里都流淌着孤独的霓虹灯下?在蓦然回首之时?……

这些年来,别人听说我的这段经历,每每用上“一见钟情”这个词,我都觉得,它配不上。

 

7

 

订婚八个月后,我们结婚了。

我和他都属于比较传统的人,订了婚就没想过悔婚,结了婚就没想过离婚。这似乎是我们内心对自己婚姻的一种信念,也许那个年代的人大多如此,这成为我们婚姻的铠甲。

我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懵懵懂懂地把自己扔进了婚姻里,生儿育女,一晃二十载。

我问他:“如果让你用几个词来形容我,你会用什么词?”他脱口而出的第一个词是——温柔贤惠。

如果让我来形容他,我想我会用“豁达担当”。

我们没有吵过架,彼此依赖又各自自由。对双方的老人,都尊敬、孝顺,在家庭里,也自然形成了明确的分工,我教子育女,他挣钱养家,我们是典型的互补型。

他有时会说:“我跟谁过日子都能过好,你信不?”说实话,我不信,我总不愿承认这世上有一大半女子能像我一样好。

“我跟谁过也都能过好,你信不?”我也同样回问他,他轻轻“哼”一声,不置可否。但内心里,我又暗自想,多年前下的那个赌注,幸好没有输。

岁月如流,我逐渐被他宠成公主。

生活中,小事他不计较,大事他勇担当。38岁,他放手让36岁的我去追逐梦想,从没有用家庭来捆绑我;我在山西工作,他两周跑过去看我们一次,单程三个多小时的路,从没有过怨言;我调回郑州,他开一辆商务车把东西帮我拉回来,我几乎未插手,直到这次因为疫情我不得不独自搬家,才体会到上次他的辛苦,但他从来没说过,觉得这些都理所应当;只要回到家里,我说我渴了,他会倒好水端给我;我说我想吃什么,他会想办法买来给我吃;去年腰椎间盘手术后我不能深弯腰,每次剪脚趾甲,都是他帮我剪……

后来我其实可以自己剪了,但我没有告诉他。

暑假里我偶然看到一辆车,夸好看。他说你上网查查,看看卖多少钱。我一看价格,以我现在开的车的价位,能买四五辆。他说你要喜欢就买。被纵容到这种地步,实在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晚上我问他:“如果我要星星,你会怎么办?”

他说:“那没办法,但只要是现实里有的东西,我能给你的,一定会想方设法给你。”

唉,真是个直男,就不会说句“我给你摘吗?”,哪怕我知道这只是为了哄我开心。

可在他心里,爱就是实实在在的,而不是哄的吧。

 

8

但我每每回想起我们最初认识并快速订婚的那十来天,我都把它归之为命运。我无法解释为什么我们双方那么草率地对待自己的婚姻大事。我觉得我只是拿到了一手不知好坏的牌,用我的付出逐渐把它打成了幸福的模样。

 

直到前天晚上。

 

他靠在沙发上,我在旁边坐着。不知怎么的,又回忆起了过去。

 

“你到底为什么十天就决定跟我订婚,十天,你怎么就敢决定把我娶回家?”这是我问过很多次的问题。

 

“因为我对你的第一印象太好了!”仍然是这句回答,仍然是把“太”字说得很重。

 

“好吧,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除了你说过的,那天我看起来很好看,还有没有其它的什么?”我第一次这样追问。以前之所以没有这样问,是因为他向来提起他和他妈妈的择偶和择媳标准,都是个子高,好看。

 

“就是你坐在那儿的那种感觉……”他咂了下嘴,“说不上来。”

 

“恬静?”我问。

 

“对对对!哎呀,用这个词真是太准确了!”他说。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对我们的第一次见面,除了长相之外的另一个评价。

 

我忽然间就相信,虽然第二面我满脸的痘印让他颇觉失望,但他仍然坚持与我交往下去,一定是被我身上其它的东西吸引,比如性格。

 

我在写这篇“回忆录”的时候,一点点梳理,也终于明白虽然只接触了几天,但他当时几乎已经认定了我,只是碍于男人的尊严在我提出分手后毅然离开。而我澄清误解的信终于还是又让他抓住了一个机会,敲定了这件事。也就是说,对于我来说,糊里糊涂,懵懵懂懂,但对他来说,可能是相过几十个女孩儿之后的一个较为清醒的选择。

 

除了“一见钟情”,还有什么词语可以解释他的决定?

 

即便是孝顺,也不会在被分手后又发出追问,这么一个自尊的男人。这追问中含着足足的好感和不甘心。只是,二十年后,我才明白。

他说:“咱俩结婚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记得不?”

我不记得。这是真的。但我仍然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因为这句话在后来的这些年里,他几次提起,每次都是用情至深时。而我之所以没有特别入心,是因为文章开头的那几句对话——他爱的是作为他老婆的我,而不是作为独立个体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我。

对于我这么一个热爱自由,追求个性,不愿受世俗羁绊的人,我希望我遇到的是一场纯粹的爱情,不掺杂名誉、金钱、地位等一切东西,仅仅因为我是我,独一无二的我。

“是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说。

我相信这句话,因为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中途离他而去。

“从我读书时第一次看到这句话,我就坚定一个信念,以后我若娶了一个女人,一定会与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又说,依然郑重。

听完这句话,我忽然明白:虽然是同样的信念,但这句话在他心里的分量,比在我心里重得多!我只是出于一份对婚姻的坚守,而他是对自己认定的一个女人的终生承诺!

 

9

 

“你爱我吗?”
“爱!”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老婆呀!”

现在,我不再为这句话耿耿于怀,而是感到无比幸运和幸福。因为,在他选择我做他妻子的那一刻,他已经准备好用长长的一生倾注他自己全部的爱情。他所有的爱都为自己的妻子而留,一生一人,这是他对爱的信仰。

原来,我一直拥有最浪漫的爱情。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关于作者: 小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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