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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疾

我在上大学期间无可救药地迷上了旧体诗词。初学经历中,总会遇到这样一个现实问题:那些在古人诗文中饶富意味并被反复使用的典故,如何可以为我所用。特别是那些与歌酒情色相关的事件,优雅而有韵致,颇能增厚文旨,增亮文色,增益文思。让我感受最深的可能是司马相如的故事。有意思的是促成这种感受的不是司马相如和卓文君之间的男女私情,而是最为豪放派词人所津津乐道的司马相如的渴疾。

尝见古之诗人词家,每每援引消渴故事,畅叙幽情或豪情,用得恰到好处,读来令人快意。如辛稼轩、刘后村。就连一生苦吟低徊的杜甫都不止一次用到这个典故。他在《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里说“飘零仍百里,消渴已三年”。一个爱酒的诗人,得了渴疾,却三年不得酒治,这是何等残忍的一件事。或杜甫太爱面子,换了陶渊明,又不惜屈身乞讨,想方设法弄些酒吃。不过我总觉得杜甫在诗中引用消渴典故有点可疑,这仅仅缘于我对杜甫性格的私见管窥,不足为凭。我总觉杜甫的喝酒不过是一种随大流的行为,就像我们随人进了咖啡馆,总得喝上一杯。而事实上我们平时不怎么喝它。在中国古代诗文里,如果不提到酒,终将是一个欠缺,其作者是否真的理解诗、擅作诗便值得怀疑。杜甫应该算不上贪杯之人,也不会是一个狂放不羁的人。至于他在严武幕府醉登武床,瞪着严武大叫“严挺之乃有此儿!”则当属例外。消渴一词所蕴含的意思无非豪纵、美人和远害。杜甫说自己消渴,诗每涉酒,或如陶潜抚无弦之琴那样仅仅是为了托志寄意和修辞文饰的需要?如果不是,他究竟想表达什么呢?而当我反观辛刘二公的所谓消渴时,才如有所悟,原来杜甫也好,稼轩、后村也好,都只是在说自己没有机会参与时事,大好时光只能纵酒虚度。但也有人根据杜诗中有关消渴的记录而推测他真的患有渴疾并死于渴疾。如“病渴身何在,春生力更无”“闭目逾十旬,大江不止渴”这样的诗句,很是符合身患渴疾者乏力嗜睡的病症描述。长期病患饥渴,支离风尘,漂泊西南,至于湘河耒水,终因一餐暴饮暴食而至殒命。热爱杜诗又复敬爱其人者,可以继续探究他的真实死因。

那时我不经意发现,中国文人大抵有三个特别之处迥异于夷族蛮国文人:一是喜欢雅集。同朝同时文人喜欢在某个号称文坛祭酒者的招呼下,聚在一起论文写诗,往往还写同题同韵诗。雅集的时候自然少不了酒。这是一种文人间畅叙幽情的游戏,一种文戏,多属无聊扯淡,少有雅正之意。像兰亭雅集那样行祓禊之礼,论宇宙玄黄、天地人伦之宗教哲学问题的,例不在多。二是历代文人经常喜欢用同样的典故,用多了有时未免烦腻,亦复索然。诚如刘后村所批评的那样,“常恨世人新意少,爱说南朝狂客。把破帽、年年拈出。”但后村自己却又总是不厌其烦地拈出破帽。三是古代诗人喜欢用的典故半数以上和酒有关,三分之一与色有关。相如渴疾的典故能如此受文人青睐,被无数次引用,盖因其既有酒又涉色。史载司马相如不但嗜酒,还当街卖酒,穿着牛鼻犊短裤在酒店忙出忙进。《西京杂记》这样描述卓文君:“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肌肤柔滑如脂。十七而寡。为人放诞风流。故悦长卿之才而越礼焉。”文君显然是个非凡女子,身为富豪之女,才色俱臻妙境,却偏爱又穷又残(口吃)的司马相如,原因仅仅是相如有才,可谓兼具识鉴和夙慧之人。如此掌故历来最受文人重视,诗歌写作中岂能放过?但这还不够。如果你细究那些有抱负而又无所作为的诗人把诸如消渴、文君、茂陵等字词嵌入其诗句时,其实暗含了另一重深意,那是阮嗣宗求步兵校尉的深意。是张翰、阮咸、刘伶纵酒不拘的深意,也是张敞画眉的深意。大凡古代有才学抱负又比较正直的君子士人,总不免身处危境。有所警觉者为了安全,往往会选择一种有些叛经离道又不至违法、不合时宜却不算背德的行为作为遁世隐身全命的借口。就是说,他们要做出一种不同寻常的行为,引人注意,遭人唾弃,觉得他们虽于世无害却不适合致仕为官,同时还让人抓不住违法乱纪、伤风败德的把柄。孔融、祢衡、嵇康,吕安就是因为这项活计做得不够细,没把握好分寸而招来杀身之祸。我们习惯把这些失意士子的行为统称之为佯狂玩世。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成语,不过说到底,佯狂万玩世者终究还是被世所玩。说玩世,同声相求和同声相应者,大概出于怜悯和自怜;官方则大概是为了给他们留点薄面,真实的意图是给他们留点希望,以便有机会还能放他们出来为政府做点诸如救火堵坝、装点门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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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当时我对消渴的粗浅理解,就是得了容易口干的毛病,须纵酒解渴。这一点在明清话本小说里也得到印证,口干舌燥者多不饮水而直趋酒肆嚷嚷。他们看到山凹松林里飘出的一角酒旗,要比我们听到乱石草丛中清流淙淙时还要高兴。我既不能喝酒,更没有需要饮酒止渴的相如疾,再加上我一介青衿书生,尚未涉足求取功名的仕途,若要在诗文里用渴疾表达某种情志和状态则未免可笑。但放着如此大雅其趣的典故不用实不甘心,端的心痒难挠。苦思冥想之后,终于憋出一联无伤大雅的句子:消渴从司马,沉沦领步兵。所谓无伤大雅,就是从我的身份和履历都找不出太大毛病的意思。我虽无渴疾,终可期待有朝一日有卓文君那样的女子陪伴着日日纵酒消渴吧?我虽暂无隐患,总可以设想有朝一日像阮籍那样求个有酒喝的军营闲职以全性命吧?这大抵算得上一种草根文人的梦想,按照权威说法,只要坚持,梦想总是可以实现的。虽说有这两句诗可以暂时解渴,我却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把消渴写进我的诗文里。说白了我需要被确诊患了需要以酒解渴的相如疾才能心满意足。

不过,自打写成上述一联两句,我便不知不觉放下了这件事,事实上我忘了渴疾之典。

时光荏苒,日月迅迈。疏忽之间,四十多年过了。我遗忘了太多的人和事。如果我说其中有不少十分重要的人和事,则未免同所谓遗忘之说相矛盾。但我们有时得出某个结论,依靠的并非现实的证据,而是常识。有趣的是,有些被遗忘的人和事会在某个时间窗口忽然弹出,被记起。我想说的是,在那些被遗忘的东西里,确有一件事被我记起,那就是渴疾。原因是我得了糖尿病。当我得知我得了糖尿病时,猛然间就想起司马长卿的渴疾。此时此刻,我才把渴疾和糖尿病联系到一起,才知道渴疾就是糖尿病。它非但不能纵酒解渴,还得控制饮食,它会让人口渴、多饮、多尿、消瘦、乏力、视力下降、精神委顿。我迫不及待地去搜寻司马长卿的死因是不是酒色过度,以确证他还算死得其所。我还从杜少陵和欧阳文忠公的诗文中嗅到死亡的丝丝甜味。然后我记起一些我认得的人,他们会在饭前令人猝不及防地忽然解开裤带,撩起衣服往自己的肚皮上扎针。这种事曾不止一次发生在我身边,当时一群人都吞噎着口水围坐在摆满美酒佳肴的大圆桌边。我的胃口每每因此大受影响。而今渴疾虽依然难治却已不那么容易置人于死地,但我却不再认为它是一种雅疾。当我重温“消渴从司马,沉沦领步兵”那两句数十年前的诗句,则不免感慨,悔恨,还觉得滑稽可笑。如今我一点要把消渴写进诗文里的欲望都没有。人世喧嚣,我的世界如此寂静。但我知道我终究会写进去,只不过它将不再是一个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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