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 首页 司机随笔

大雨已至

丁小玲跨出家门后迟疑了一下,在防盗门即将关闭时又把门拉开一条缝。婆婆在门里握着把手把脸凑上来,她低声跟婆婆说:“要是我回不来,你就再给他找一个吧。”

 

婆婆呵斥道:“你看看你,别胡说……”

 

丁小玲不再说别的,“咣当”一声从外面碰上房门,扭头揿了电梯下行。

 

电梯从26楼一层层徐徐下落,她在12楼觉得等待那么漫长。

 

门里传来吴远含混不清的叫骂声,还有遥控器摔落的声音——今年已经摔坏三个遥控器了,加上这个是第四个。

 

都碎了吧!丁小玲想。什么都粘合不起来了,从2019年11月26日起,这扇门里所有的生活就已经被摔成了碎片。

司机随笔的图片

丁小玲开车出来,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行驶着。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午后的天阴得很沉,乌云像一张沉郁的大脸沉甸甸地垂向地面。空气像是凝滞了,行走的车、穿梭的人都不能带给树叶一丝颤动,车窗内的空调凉风都有一股子潮漉漉的气息。

 

车开得太慢了,后面不断响起不耐烦的鸣笛。丁小玲收了收神,脚底加了点速,循序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一直往北行驶到了滨河大道边。

 

沿着滨河大道再往前行驶几公里,她已经看到了远处的高架桥和矗立的高速公路的巨大广告牌——丁小玲忽然意识到自己想往哪里去,她不由得松了油门,人也忽然松弛下来,感觉从心到身都软成了一滩泥,双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方向盘。

 

路边有个小型停车场,丁小玲似乎用尽全身气力才把车停进去。

 

这样的小型停车场滨河大道边有不少,是为假日休闲游玩和钓鱼的人提供的免费驻车场地。今天是工作日又是阴天,天气预报说傍晚前后会有一场强对流降雨,所以停车不多,稀稀落落的两三辆。

 

丁小玲有意把车头往草丛深处扎了一下,直到前杠顶到路沿石边。

 

好了,她舒一口气,就在这里停下吧,不能再往前。尽管她心里多么渴望翻过那座桥去,驶入ETC入口,只要两个多小时,她就可以看到那张她最想念的笑脸。

 

丁小玲浑身瘫软着,望着车前终于被发动机吹动的树叶,想让自己的情绪也跟着晃动起来。可是蓄积已久的眼泪呢?她觉得是天上的黑云吸入了胸腔也堵住了泪腺,必须要用一点尖利的东西去刺破它。

 

她扯着嗓子叫喊了一声,想要把身体里的黑云释放出来……然而,还是无效,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想起有次回娘家,揣着满心的委屈却不敢显露。爸妈正在看电视上的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大,欢笑声充溢着整个房间。

 

丁小玲觉得自己是被隔绝在欢笑和父母之外的人,那些聒噪的声响如同芒刺一根根刺痛她虚弱的神经,令她坐卧不宁。

 

她起身要离开,母亲终于从电视上移开视线劝她要看开些,依然说街坊谁家的女儿年纪轻轻生了骨癌,截掉了一条腿,听说另一条腿也未必保得住。菜场买菜的女人丈夫也是脑中风,瘫得比吴远还严重,但卖菜的女人每天守着菜摊子一样养活一家人……母亲总是把这些悲惨的形象推到女儿面前,以凸显出丁小玲眼下并不是最惨的一个。

 

丁小玲苦笑着说,痛苦是无法比较的,谁都有自己说不出的疼。

 

爸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气愤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指责她:“你疼有什么用?你要想着改变自己,要活出自己……吴远这辈子站不起来了,年纪越大情况会更糟,你就不活了么?你应该活得比谁都好!”

 

丁小玲明白父母想要给她一份激励,但这些话语还是伤到了她,仿若把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次撕开来——瞧,这就是血淋淋的伤口,你不能喊疼,你要让它尽快愈合!

 

没有人给她一剂疗伤的药,他们体会不到她有多疼。一股委屈涌上心头,泪水几欲盈眶。她喃喃道:“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啊……”

 

“你哭去啊!”父亲的恨铁不成钢里又带了几分嘲讽,“出了城没人的地方多了,你哭去吧!你如果觉得哭能解决问题,我们全家陪你一起哭。”

 

现在,当丁小玲终于奢侈地拥有了一个人的时间和空间,她发觉自己竟然哭不出了。

 

这一年多,无声的嚎啕太多,但大都起于心底,凝于胸口,止于喉头。

 

吴远突发脑出血的那天,从发病到送医到手术,丁小玲记不清打了多少电话签了多少字,她顾不得哭。

 

吴远术后意识不清,时而狂躁挣扎,她夙夜不寐地守护着他,没有时间哭。

 

吴远是左侧基底节区脑出血,虽挽回了生命,但右侧肢体偏瘫,视力及语言受限。术后半年是最佳恢复期,丁小玲每天要搬动一百六十斤的他进行各种康复治疗及训练,她没有力气哭。

 

最难捱的是在手术半年后,恢复效果渐微,吴远依然不能独立行走,语言表达虽有好转仍无法顺畅交流。临出院前,大夫说这种情况已经属于后遗症了,后期恢复很难。大夫望着满面憔悴的丁小玲,冷静的语调里带出一丝同情。

 

他说经历脑部损伤的病人之后性格可能会有些变化,会变的比较——“自我”,他权衡一番说出这个词,然后对丁小玲说:“家属可能会很累很辛苦,不止肉体还有精神的消磨,你要有这个思想准备。”

 

对于大夫的断言和劝慰,丁小玲本能地从心里拒绝,或者她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同情”——四十六岁的吴远原来身体那么好,只要用科学的方式坚持康复训练,他一定能够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她更相信的是自己的耐心和二十年夫妻的默契,只要信念不倒,他们携手努力总有希望。

 

然而吴远的意志逐渐消沉下去,情绪变得起伏不定,对康复训练也愈发不配合。望着他呆滞又愁闷的脸,丁小玲不敢哭。

 

走过又一个半年后,丁小玲觉得每天的的日子真的像在一把钝刀上磋磨,吴远厌弃了自己,也厌弃了妻子给予的一切鼓励和希望。他脾气愈发暴躁,动辄摔打咒骂。丁小玲觉得病后的吴远像是换了一个人,她越努力想把他找回,他便把自己推得更远。

 

丁小玲渐渐开始品味出医生当初说的那番话,终于慢慢开始相信世间没有奇迹,苦难不会因善良和努力减少半分。

 

今天中午,丁小玲邀请婆婆来家里吃饭,她希望婆婆能帮她劝劝吴远,也希望亲情能暂时抚慰他痛苦的内心。

 

可谁知,丁小玲在厨房忙活的时候,吴远摇着轮椅不知从哪里寻到了半瓶酒,用牙拧开瓶盖便不管不顾地往嘴里灌。丁小玲发现时他已经喝了好几口,她夺过酒瓶气愤地丢进垃圾桶里,第一次大声质问他:“你不要命了吗?!”

 

在这之前,她舍不得跟他说一句重话。

 

吴远瞪着血红的眼冲丁小玲骂道:“X你妈的!”

 

丁小玲一下愕然了,她没有想到这个以前一直爱称她“叮铃铃”的男人,竟然会……骂她!

 

婆婆见状连忙伸着双臂挡在吴远身前解释,说他是因为有病才这样。丁小玲苦笑着摇摇头,心想难道她不知道他有病吗?难道她还会动手打他?

 

丁小玲做好了饭,一口没吃,便一头窝在了床上。她觉得胸腔深处被戳了一个洞,有些液体汩汩地溢满了她的内脏和四肢,让她酸软,使她胀痛,却寻不到出口。

 

窗口的天空像一张灰蒙蒙的大毯密不透风。丁小玲忽一下坐起来,她想,我得出去透口气,否则我会被憋死的。

 

今年夏天比往年来的要晚,但桑拿天却不会缺席,似乎更早登场。

 

瘫在车里的丁小玲越发觉得气闷,头也发晕,她觉得自己如同一条搁浅的鱼,渴望扑身如水的酣畅。

 

她一下车就感到扑面而来的粘腻,踏在草丛中的脚步被纠缠得踉踉跄跄。堤坡尽头是平展如镜的水面,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那里奔去。

 

“哎,不要把我的鱼吓跑了!”忽然一个声音响起,绊住了丁小玲的脚步。

 

她定睛一看,离她三五米远的一处苇丛边,守着一个钓鱼人。

 

丁小玲缓缓折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那个声音却不依不饶的紧跟着她:“那边草高水深,下面还有涵洞,可危险啊!”

 

丁小玲向来不喜欢多嘴多舌的人,她气恼地转身望着那个钓鱼人。那人冲她一摆手,像个熟人似的招呼她:“过来帮我拿一下鱼竿,我得去车上取点饵料。”

 

她简直觉得这人莫名奇妙,却又不知如何拒绝。

 

她握着鱼竿,目不转睛地盯着平静的水面,感觉时间像是凝止了。忽然,丁小玲感觉手中一动,水面也漾起串串涟漪。她本能地起身往上拉竿,却未料到有这么重,她脚下一滑,鱼竿歪歪斜斜几乎要把她拉到水里去。

 

就在这时,那人从堤坡上冲下来,和她一起拉起鱼竿。鱼线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形,一尾闪亮的小鱼摇摆着跃出水面。

 

“喔呦,我……我从来没钓过鱼吔,居然钓上了一条鱼!”丁小玲觉得像梦幻一样不可思议。

 

“是啊,你运气真好,五分钟就钓上来一条鱼,有的新手十天半月都钓不上来呢。”那人笑呵呵地说。

 

他把那条鱼摘下鱼钩,丁小玲看到那是条一拃长的鲫鱼,活蹦乱跳的尾巴尖上还泛着些许金黄色。

 

“你说说你这个人,真是运气好,还是条金鲫鱼。好兆头啊!”那个人边说边把鱼放到鱼护里。

 

“我这样的人……还会运气好?”丁小玲叹息一声,刚才的兴奋倏然消失,她蹲坐在草地上,周身感到像刚从梦里醒来般的无力。

 

“当然了。”那个人把鱼线重新甩回河里,燃起一支烟,慢悠悠地说道:“钓鱼就像过日子,你得有耐心等,总会有好运气来咬钩的。”

 

一团灰白色的漂浮物远远地从河心向下游漂去,才让人意识到看似静止的河水不动声色地涌动着。岸边的苇根划出轻微的波痕,又仿佛游动的是岸,像一艘巨船在逆水前行。

 

丁小玲觉得囤积在她内脏和四肢的液体也开始涌动,它们逐渐汇聚成一股热流,从她的鼻腔眼眶里喷涌而出。起初她还只是低声啜泣,后来奔涌的力量冲破了喉咙,她放声大哭!

 

大河上空的乌云被闪电撕开了一个裂口,有轰隆隆的雷声和风声从裂口里挣脱出来,卷动河面的水波和身边的草丛。

 

不知哭了多久的丁小玲止住了哭泣,她看到钓鱼的人也起身收了鱼线。

 

“要下大雨了,回吧,妹子。”那人边说着边从鱼护里捡出那条金色尾巴的小鲫鱼,“喏,你钓的归你。”

 

丁小玲接过那条鱼,轻轻捧着走到水边,把它放回河里。小鱼的金色尾巴好看地摆动一下,便游远了。

 

“它应该回到水里。”丁小玲轻声说一句。

 

丁小玲走回车上的时候,大片的雨滴已经落下来了。她发现落在车上的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有吴远的,有婆婆的,有爸妈的,还有女儿的。

 

她在家人群里发了个信息——“马上回”,女儿秒回了一个笑脸。丁小玲决定,今天晚上就跟女儿连线视频,她真的非常想念那张可爱的笑脸。

 

大雨终于下起来了,倾盆一样。车窗前的雨刷闪到最快,玻璃依然模糊不清。马路上很快有了积水,如同一条泛着浪花的大河一样。

 

丁小玲把车开得很慢,她恍然觉得,自己就像那条鱼,正慢慢地重新游回水里。

关于作者: 小司机

热门文章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