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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里挑灯看剑

因梦而写了篇《梦回吹角连营》见诸于“茶溪听雨”上,一石千浪,获赞无数,仍然让一个新闻战场上的老兵无比激动。

01

我在报社一直从事社会新闻采写,突发新闻、真情故事、批评报道、暗访纪实,天天身陷其中,无形中被卷入一个又一个旋涡中,是是否否,错综复杂。执法部门接手一桩案子调查取证花一年半载是常有的事情,记者却要在半天里了解情况作出判断,写文章见报实在是很难的事情。新闻要客观描述,不带主观观点,但是材料选择、事实取舍、行文语言中都自然而然让人读出事情的对错来。新闻在真实的前提下,还要尽可能核准细节、情节、语言,采访到事情涉及的各方面,绝不能道听途听、无中生有,更不能颠倒黑白。尽管如此,新闻报道出来后,还会遇到许多意想不到的追究与责难,甚至是结怨,压力山大,一些报道很多年以后都会有人记起。

司机随笔的图片昨天,我收到省城一家中专学校老校长方润生的微信:“你曝光过我们学校,学生抽烟罚五块钱,曝就曝了,末尾还加一句:本报继续关注。气死一个人了。”这事至少过去有二十年了吧,我忙回复:“您可能记错了吧”。他不依不饶回称:“当时叫合肥机械学校,在铝厂前面邵大郢。我当时任副校长,报纸一出,机械厅管教育的副厅长程传如就把我找去,要求一是改进工作,二是想办法不能有续篇,实在不行,就是闻过则改的内容。我们找了那位在一中当过老师的报社领导,他说是好事哟,说明你们管理严格,只是方法欠妥,改进吧”。我打马虎眼回复:“当时不认识你嘛,等回城请你喝酒,一切都在酒中了。”他继续写:“现在回想起来,舆论的监督非常重要!后来我们通过签订公约,卫生宣传,评优评先诸多手段,硬是打造了一所无烟学校。”哦,原来如此!这么大热的天,我以为又遇到一个秋后找我算账的主,吓出了一身汗。

在采访途中时常紧张得一身汗是常有的事情。那年临近春节,一群在铁路边上干活的农民工讨不到工钱回家过年,他随他们去了现场。荒野茫茫,寒风怒号。一个工头领着一群人冲过来,农民工吓得四散跑开,连电视台记者也拎着摄像机在跑。我又不能跟着他们跑,故作镇定等他们冲过来,我表明了记者身份,并称我来就是要听双方意见。包工头大冷天还戴着墨镜,嘴巴不干不净的骂着。我不聊正事,听他口音像巢湖的,问他是哪个县的,含山人。“奸和县,滑含山,又奸又滑是巢县,三个巢县还比不上一个无为县。你们含山还算不上坏嘛。”我用地道的巢湖话说出这句当地俚语时,包工头不骂了。我趁机上前装着亲热的样子搂着他,对那些人说:“我们是老乡,家门口人。”我们俩说话声音小,他们都听不清楚。后来,他对着镜台承诺立即给农民工发薪水回家过年。好几天后,我的同事史守琴在外面吃饭后回报社猛拍我一掌,“刚才我与电视台记者一起吃饭,他们说你那天在野外把包工头差点勒死了,吓得他乖乖给民工发钱”。那天我的右胳肘一直“搂”着那人脖子,笑眯眯说着事情,手下暗暗用劲勒他,低声说:“你敢叫唤先断的是你的脖子。”

 

庐江二中谢远平老师微信留言:好记者都是“打”、“拼”出来的,真不容易啊!斯言如是。

02

长丰县文化人李广松老兄留言:“一直想叫李庆的女儿去看看你”。这位老兄非常热心新闻事业,曾给我提供很多新闻线索。李庆是长丰县公安局一位刑警,十几年前的夏日傍晚,连续工作几天的他回家洗澡瘫倒在澡盆里,当夜去世了。李广松告诉我这一线索时,我与周晔记者连夜赶往长丰县公安局。夜里局里有关人员正准备开会商议李庆的后事,我与周晔坐在最后一排,想现场听听,收集素材。一个姓张的政委端着茶杯走进会议室,一眼看出后排两个外人。我站起身说:“李庆连续征战在抓捕途中,为保一方平安献出了年轻生命。我们记者专程来旁听他战友们的心声,写写这位好刑警”。张政委把手一挥:“我们在研究他的后事,请记者先生退场”。我临出门拽出来刑警大队长仇多馥,他对他说:“李庆跟你们后面像头牛一样拼死拼活,快四十岁了,连个副中队长都没混上。你们现在哭几场,以后就没人记得他了。你让记者哭,则天下哭。”仇大队长是条汉子,他泪流满面跟我们讲了李庆的许多事情。他回会议室时,我请他再悄悄叫出一位知情战友来。讲完了,哭完了,回去再悄悄叫出一个来。那晚上里面的会开到凌晨一点,我们在外面也这样采访到了一批人,连夜到宾馆写文章。

 

凌晨四点多钟,我与周晔赶到李庆家,众人正要拆灵堂,我们俩抢上前磕了三个头。众人打量着我们,听说是记者,亲属们讲了李庆许多事情。我看到刚上小学的李庆女儿,小园里一棵枣子树高过屋檐,小丫头说:“我出世时,爸爸栽了这棵枣子树。现在枣子树长大了,我还没长大,爸爸没有了。”我们随众人为李庆最后送行,感受战友间那份真情。次日《新安晚报》整版刊发了长篇通讯《一位刑警的匆匆足迹》。原本只按因公殉职处理李庆的后事,这篇通讯一发表,县、市、省层层上报英雄事迹,公安部授予李庆一级英模称号,他女儿后来上公安部门学校,成为一名警察。

2011年7月10日凌晨,改任该县局经侦大队大队长的仇多馥在追逃途中突发脑梗牺牲。李广松告诉我这一不幸消息,我让周晔去采访了解,随后给当时的王局长发了一条短信,意思是要关心干警们的身体健康,他们虽是热血男儿,可也都是血肉之躯啊!王局长一个字没回,我后来把他号码删了。李广松和市局一个叫方改好的老警察见我一次讲一次,“你采写李庆受了很大的委屈”。我只是笑笑,类似这样的事情太多了。

“扶贫状元”何家庆从大西南回来后,身心极度崩溃,病倒在床上。我与吴国辉记者采访他几次,执笔写出了7500多字的《一个大学教授“失踪”305天》发表出来,继而引起各方面的重视,直至成了全国“扶贫状元”。大雪天我陪他去北京参会,见到了胡启立。省里召开媒体报道何家庆经验交流座谈会,各家去的都是社长、总编,唯独我们报社让我这个普通记者去,他们言必称如何发现何家庆这个典型人物的,我按职位排到最后一个发言。我随便说了何家庆几件小事,主持会议的陈副部长站起身来说了许多感言。散会后,他约我次日上午到他办公室聊聊,再见这位部长时,他沏好茶端给我,开头一句:“昨天他们说得头头是道,很多人连何家庆的面都没见过。”官场上还是有清醒者的。

03

在石台县当过副县长的吴熙祥留言:“一晃二十年过去了,何老师依旧那么年轻、洒脱。想起在石台榉根岭陪何老师采访的日子,近在眼前。”

吴县长是江西财大高才生,当过县财政局局长。他讲起这个安徽倒数第二小的县可怜状时,说他前任局长是个极瘦的人,还有一个县长苗条得风都能吹倒似的,县政府办主任也弱不禁风。此三人结伴到省厅汇报工作时,厅长一见来自国家贫困县的干部瘦弱得这样子,打断汇报,立即叫来相关人员先带他们去吃一顿好饭,特地交代饭菜不能太硬,吃得慢一点。吴县长跟我讲这个亲眼目睹的真实事情时眼里噙着泪。另一个毕业于合工大的副县长桂林晚上邀我去他办公室聊聊,桌子一条腿缺了半截,用砖头垫着,一把旧藤椅也补得不能再补了。那时全县一年的财政收入才一千二百万元。此前上级大领导发誓要帮石台走出贫困,便在山里弄了个炼钢厂,费尽周折炼出了第一炉、也是最后一炉钢,领导说:“我们终于在这山里炼出了一炉钢”。后来,钢厂成遗址,六千多万元打了水漂,是全县五六年财政收入之和啊!

我跑石台采写许多当地独特稀缺的旅游资源文章,当时很多人还没有乡村旅游的意识,经历三任县委书记钱征、张夏林、周勇,有心人将我写的与石台有关的文章收集成册,当成给导游们讲课的资料,后来《石台县志》修订时把我写进了县志。吴熙祥与李志军这些地道的山里汉子当年陪我翻山越岭实地采访调查时,他们拐着棍子,汗流满面感叹:“何老师采访必须要到现场,爬山比我们都厉害。”我与那里一些人相识二十多年了,一直保持联系,不见时想念,见面时犹如昨天才分开似的。

 

石台现在已成一个独特的旅游圣境,吸引了上海、南京、合肥等地人来度假休养。我倒是非常难以忘记那年大雪封山时,七井山上一所小学发生了一起惨案:一个追求女老师不成的青年,手持菜刀中午闯进校园,砍瓜切菜似的砍杀学生。其中砍到一个男生时,他昂首怒目凶手:“你要么砍死我,不要把我砍残了。”挨了三刀仍然不肯倒下,凶手胆怯了,扔下刀跑入山里。我随进山搜查凶手的武警跑了许多地方,还到凶手家去过。他可怜的父母亲佝偻着腰趴在一张户外的小桌子上,一抹晚霞余辉洒在他们背上,寒风呼啸,隐约有压抑的泣声。我曾想以后每年进山给那个男生拍一组照片,见证记录这个小男子汉的成长经历,诸多事情未能成。此事过去近二十年,不知他如今怎么样?

 

这几天,正在石台山里度假的合肥五十中毕业班臧世下老师与女同事们,读到我的《梦回吹角连营》时,臧世下老师发来微信:“含着泪看完你的文章,确知当一名有良知的新闻人的不易!说真话、写实事,为底层人民发声。那些年我们都爱看《新安晚报》,就是因为有你和如你一般杰出的记者好文章!我们为你而骄傲!!”

04

李海燕、史辉两位大姐,一位见过一面,一位从未谋面过;一个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个是电视台高级编辑。李大姐留言:“正义感和激情是您骨髓里的东西!刻骨铭心这句话就是形容人灵魂深处的感受的。非常理解您,这是必然的情感流露。”史大姐留言:“梦由心生,永远是一名以笔为刀枪的战将”。有过一面之缘的孙丽芳身居高位,也留言鼓励我:“信念、志气、正义、勇气已驻入心田,血脉永恒!”省城一家集团公司党委书记陈越曾路过何园,送来又甜又香的大瓜给我,她猜透我的心思:“说明心里根本没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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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凌晨时分,九开集团董事长李森先生截屏转发一位省领导的微信,这位领导看了《梦回吹角连营》问:“是不是住在茶溪小镇收养流浪狗的夫妇? ”确认是的后写道:“人品很好!值得交往!在国医堂见过一面,也看过你在朋友圈发的他们夫妇的两篇文章。加上他自己的这篇文章更是觉得他们是当今社会中少有的真人!好人!真好!”我早晨看到也没回复李森先生,他中午找到我说:“没办法,那位首长说要进山来看你。”

从前跑社会新闻时,我在外面任何时候都会与周边陌生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三步之内遇险还能见招拆招,太近了猝不及防。我到外地采访,包里或身上一定有“家伙”,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的,能不挨时还是不挨吧。我长年累月处于“一级战备”紧张状态,还是吃了太多的苦头与伤害,身心俱疲。我曾给年轻记者讲课一再叮嘱他们:学会删除。刻在心坎上的悲伤痕迹太多了,总有一天生命难以承受其重。蝴蝶飞过苍海,没有人知道它翅膀下面的伤。即使如我这般毅然离别都市,在山间调整了这么久,依然还会沉渣泛起,清醒时候还能控制,梦里水乡就由不得自己了。前天早晨一梦,连我爱人都清楚听见我在大呼“如意”,梦中暗访一弄残儿童逼其讨钱的场景,一直跟在我身边的女儿忽然不见了,于是惊呼女儿的名字…….

 

梦里醒来,写出《梦回吹角连营》发“茶溪听雨”公众号上后,昨天上午收到李今枚大哥夫人杨大姐的来信: “显玉您好!看了您的文章也把我拉回以前的岁月,我虽然没有亲历,但你们血气方刚、仗义执言,不怕辛苦危险深入一线采写新闻,这些印象深刻地印在我的脑海里。你们为老百姓呼吁,记者的职业你们是无愧的!看到许多老百姓对您的信赖,是值得骄傲的!您和今枚是患难兄弟,感动于您一直把他记在心里,以至于数次梦到为他挡箭。我明白这份兄弟情是多年患难与共结下的,是弥足珍贵的。他是一个对衣食住行没有高要求的人,唯独喜欢书法、围棋、摄影,原想着退休了好好操作一下自己的爱好,就不给他时间了。”我复制下这段话留存临近中午,草拟出两行字:读罢掷笔出门去,遍寻青山觅兄长!我要出门去透透气,我要去看看青山深处可有李今枚大哥,还有我亲爱的同事汪俊、李建华的身影,他们在那一边应该汇合了。

 

当代中国美术史论大家郭因老先生96岁了,著作等身,现在依然勤于笔耕。老先生学会了微信,我在微信上时常能得到他的指导与帮助。昨天上午,他发来微信:“了不起的显玉!了不起的一群媒体人!向你们致敬!”我们媒体后生当向这位艺德双馨的大学问家、世纪老人致敬才是啊!以我对这位老先生的了解,他有太多值得我们晚辈致敬的地方了。他老伴瘫倒痪有十多年了,全靠他自己服侍,家里没有请保姆,别人照顾老伴他不放心,唯有女儿来家他才放心。有一年春天,他到我爱人工厂,临吃饭前我爱人拿出一种叫“青团”的时令食品,请他老人家垫垫肚子。他吃了一个,就不吃了。我们问他是不是不好吃?他说非常好吃,正当我疑惑不解是,他小声问我:“这个太好吃了,我能不能带两个回去给我老伴吃?”感动之际,我爱人连忙开车去买回两盒青团,请他带回去让阿姨尝尝。此前因疫情受阻,我有不少日子没去看望郭因老先生了,这次下山进城一定要去看看这位世纪老人。

我崇尚的古代豪侠志士中辛弃疾当列前排,他年少时能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矢志报国。征战途中所填词曲无不荡气回肠,侠肝义胆。每每读到“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我都百感交集。十几年前,曾有人在网络上撰文公开问我“可有豪情似旧时?”这世间上还有这么多让我骄傲的人在牵挂关心我,我岂敢沉沦下去,辜负了岁月辜负了卿!纵使回不了吹角连营,醉里挑灯看剑,梦里仍会提刀上阵。

关于作者: 小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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