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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市发现乡村的影子

前段时间,瞭望智库发了一篇文章,介绍现今北京北三环附近的150亩麦子。

你没有看错,就在房子均价6万一平的北京三环有一处飘着麦香的农田。一边是地阔天圆阡陌纵横风吹麦浪,一边是比五环少两环的交通拥堵人山人海的三环,一边是金黄一片,一边是寸土寸金。当然,位于北京这片黄金地段的金黄麦田,不是我二大爷这样的老农靠犁耧耙耱一镢一锨刨出来的自留地,而是中国农科院留着用来育种的一块试验田。尽管如此,每到收获季节,金灿灿的麦田与鳞次栉比的楼宇交相辉映,还是映照出一点城市里的乡村图景,让久居都市的人领略到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司机随笔的图片

 

现在不比过去,在任何一个城市里,要发现一处原汁原味的乡村景致越来越难,你不可能像当年再找到一处菜园、麦地或稻田的闲地,看见一匹骡马悠闲地穿城而过,也不可能在某个广场撑起一张银幕掇条凳子看场地道的露天电影。我所在的城市,十多年前一些地方还稻花飞舞菜棚密布,只肖短短十数年时间就都填实了坑塘、盖起了房子、修建了道路。一块一块市内愈加稀有的土地被插标而卖,一处一处原来叫村、庄、堂、凹的地方人们很难再觅到一处裸露着天然土壤的去处。有时候真替封存在水泥沥清地砖下面的那些土地惋惜,不幸至此,沦落城市,它们原本有着好闻的味道,有着蓬勃的生机,有着绵长的生命,是可以长出很美好的庄稼的,结出很密实的果子的,是可以与天地星辰同风雨共呼吸的,现在,都彼此隔绝成了密不透风的死地,永无出头之日。不知道长此以往,会不会憋出一身的病来,像我在盛夏的伏天常被自己衣冠楚楚的一身办公穿戴硬生生闷出一身痱子,体面背后的斑斑点点、奇痒难耐只有自己承受。

 

 

身边的乡村痕迹很少了,城市里连真正的农民市民也不容易分辨出来,城市强势地同化了一切,也淹没了一切,甚至完全改变了一切。然后,这个大饼慢慢往往四周摊开,越摊越大,越摊越薄,或许在它的边缘还会有稀薄的乡村样貌,被挤压而生出了边缘的生存状态。我怀念的乡村里没有严肃,严肃在那里犯忌,活泼始终是它们不变的风景。哪怕城郊地带自发而起的自由市场,也是活泼而充满野生味道的。尽管后来也受到了一些管束,但那些自由的精神仍然挡不住地活跃在城市边缘地带,活得风生水起、活色生香。我常去的一处郊区自由市场,在当地就被称作集,如乡村一样的大集,我们也如村民一样地算着日子衣着随意乐呵呵地去赶集,此处一时竟然也聚合了方圆百十公里范围的乡村买卖人、自产自销的菜农果农、贩卖廉价成衣花卉日用品的自由职业者。只是不同于乡村以农历为约定的逢集日,而是改变为以星期计日,像基督徒虔诚地约定在某个星期几过礼拜日,然后是日必来,“周”而复始,雷打不动。在我看来,这比我们老家的大集还要热闹,天南海北、山东山西、河南河北、东北西北,挂驴头卖驴肉,开大车卖海鲜,东北高粱酒、山东大煎饼、河北枣、山西米、山里的红果柴鸡蛋,应有尽有。我就是在这样人声嘈杂的集市上,硬是循声寻人认识了几个操着方言的晋西南同乡,在纯粹的城市氛围中他们可能更愿意以普通话包装自己。这样都市里的村集转得痛快,感觉爽快,虽有物是人非之感,倒也能聊以自慰。

 

 

还记得几年前,我所在的城市,还偶尔有这样的时候。某一天,一不留神,不知从哪个桥洞下面突然赶出一辆马车或是驴车,上面端坐着老农和他种的西瓜。也不知道他是怎样擦黑摸进城的,怎样避开一道一道交通警察和城管的拦截,他和他的车还有马,好像草一样是从地下长出来的。那是真正的马车啊,驾辕的矮马一边啃着草料,一边在屁股后面的粪兜里丢下圆滚滚的粪蛋,一边目醉神离地看着眼前这个花花绿绿的城市,心里估计也是一个劲儿地恍惑:这是哪个村哪个庄哪个屯啊,恁地漂亮,有草不让吃有地不长庄稼。那马车的车厢一般都铺着厚厚的干草,装满青绿得诱人西瓜,上面为了遮阳有时还盘着叶子鲜绿的西瓜藤蔓,这样的装束让一车西瓜立时有了乡村瓜地瓜棚瓜庵的感觉。若在平时,我不会轻易去买路边摊的东西,但有老农进城的瓜车除外。他好像用驴车载我回到了记忆中村子里,勾起了买瓜的欲望,激得我像当年在村里一样豪放地买瓜,买成群的瓜,沉沉地拎上楼,能吃好多天。这样难得一见的买瓜人,城里人自然少见也新鲜,总是围了许多人挑瓜,孩子们看西洋景一样围观打着响鼻的大马,看它潇洒地尥着蹶子,甩着尾巴驱赶蚊虫。有时候,意犹未尽,复又下来再买几颗,心里大约是担心那瓜农卖不完会被人撵走,他能躲到哪里,这儿又不是他的地盘,没他的去处。

 

 

城市似乎用一张干净的手帕拭去了原本属于人世间姿态恣意的琐屑和污渍,留下工业文明标准整肃的嘈杂和喧闹,却再找不到只有乡村深处才有的热闹与清静、摇曳与笃定,越是光鲜处越觉遥远。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在京工作期间,京城某处开了家大型商业场所“仟村百货”,打出的广告语竟是“双休日哪里去,仟村百货赶集去”,果然熙攘的城里人踩着赶集的节拍头几天就把商场挤爆了,我挤了半天东西贵得离谱只好狠心买了双袜子,赶集的噱头一过,那地方就垮了,毕竟不是农村赶大集,城里人也不好蒙。但至少也能证明,城市人群的内心深处可能也藏着“赶大集”的心愿,连首都皇城根也不例外。成天价绷着谁不累?总得找台阶下来,乡村是因为没有了可以攀比的退路,才放下架子变得淡定的,不光自己放下了,也让入乡随俗的人放下。某句被人呛出来的气话“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疑心该是一个叫乡村的人的原创,像他的风格,有他的烟火气味。

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发掘这样的乡村影子,追溯城市自然状态的同时,也把自己推向一个城市的逆旅,多年来与城市貌合神离,似近且远。一年一年,物是人非,一年一年,人是物非,享受城居生活的同时,对遥远的乡居生活时而怀有歉意,仿佛走出很远,那道跟着自己的影子还在,并不闪躲和掩饰,如影随形。我也不知道这样的寻找和发现是在守护什么,反正从小到大我的履历和亲属关系都缀满了乡村的影子,他们像熟悉的村庄一样掩映在天边的树木里,安静朴素,仿佛永恒。

关于作者: 小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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