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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岁,我去佛坪修公路

周成公路起点周至县,终点在城固县,与汉白公路相接。1966年经国务院批准修建,列为0702工程,由陕西省公路勘测设计院设计,省交通厅组织实施。本县成立0702工程南线指挥部,投入民工6万余人,配合省公路局十三、十五工程队施工。1972年建成洋(县)——佛(坪)段,1976年全线竣工通车。——《洋县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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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7月,16岁的我从贯溪中学初中毕业。那个年代,农村的孩子上高中不是通过考试录取,而是由生产大队、人民公社和学校推荐确定,是继续学业还是回乡务农,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那一年,作为战备工程的0702公路洋县至佛坪段正如火如荼地施工,洋县数万民工奔赴人迹罕至的荒山峻岭安营扎寨,架桥筑路。空前浩大的工程,热火朝天的建设工地,使我们一伙刚刚走出校门的热血青年怦然心动。于是,我和同村几个同学商量,决定一起去百里之外的佛坪县磨石沟投身公路建设。

当我把要去佛坪修路的念头告诉母亲时,遭到母亲的坚决反对。自幼生活在母亲身边,没远离过家门,没出过大力,何况不时有修路民工伤残、死亡的消息传来,母亲担心我并不强壮的身体难以承受艰苦繁重的体力劳动,更担心我的人身安全。母亲的苦苦劝阻,没能改变我的执拗,竟然伤心落泪。连续几天,母亲阴沉着脸,对我不理不睬,只是特别留意着我的行踪,生怕我悄然而别,我也装作若无其事,照旧在生产队出工干活,以此放松母亲的警觉。

到了约定的日子,天刚麻麻亮,我翻身起床,用床单卷上两件换洗的衣物塞进挎包。这时,窗户外响起轻轻的敲击声,我连忙拿上挎包,蹑手蹑脚打开半扇堂门侧身而出,与同伴会合后踏上远行的路途。

走贯溪,过龙亭,赶路的民工接连不断,一打听都是前往佛坪修路的,于是大家结伴而行。到达槐树关后,我们随着人流离开公路,从一条捷径爬坡而上。走到一个叫和尚庙梁的地方,突然前面一声大喊“葫芦包蜂来了!”大家慌忙跳进路边一条干涸的沟渠,匍匐卧倒,以防被毒蜂蛰伤。一团蜂群嗡嗡作响,盘旋而过,大家从沟渠爬出,掸掸身上的泥土,继续沿着蜿蜒的坡道前行。

山坡越来越陡,脚步越来越沉。翻过几座山坡后,大家已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时当正午,火辣辣的太阳如炭烤火灸,光秃秃的山坡没有一点绿荫,没有一户农舍,饥渴难耐中,大家纷纷跳进路边的玉米地,瓣下生嫩的玉米解渴充饥。

太阳偏西时分,我们进入洋县、佛坪的界山——迷魂岭。迷魂岭又称密峰岭,为洋县东部的最高山峰。处于原始状态的山岭上巨木参天,浓荫蔽日,鸟叫蝉鸣,泉水叮咚;野草遮掩的小道上,不时有褐色或黑红相间的小蛇从草丛中窜过,道旁的树干上有绿色的青蛇攀伏枝头,不时挺起脖颈左右晃动,使人望而生畏,胆颤心惊。好在有勇敢胆大者挺身而出,手持木棍在前面打草惊蛇、除险开路,其余人弯腰缩身,快步紧随,好不容易在步步惊心中到达山顶。

站在迷峰岭巅,“风光在险峰”、“一览众山小”之感油然而生。身旁松涛阵阵,凉风习习;脚下山花烂漫,淡香飘逸;远处群山连绵,层峦叠嶂。我们无心欣赏这壮观秀美的风光,大家围坐在草坪,打开荷叶包裹的饭团和酸菜,就着石缝中渗出的积水边吃边喝,稍事休息后顺道而下,落日余晖中到达此行的终点磨石沟。

磨石沟距洋县县城120余里,属佛坪县西岔河公社管辖。南北对峙的大山中,一条狭长的山沟散居着20多家农户,清澈的溪水从沟中潺潺流过,高大的松树、椿树、桦树和茂密的竹林编织出阴爽和幽静。大队副支书兼民兵连长将我们十几名新来的民工领进住户低矮的偏房,地面已铺好一层稻草,几根碗口粗细的圆木连接在一起作为围挡,这就是我们宿住的“床铺”。大家解开行囊,按生产队的顺序,两人一铺安排床位,我和一名同学共用他的褥子和床单,而我所带床单则用于夜晚遮身御凉。

安顿好床铺,也到了晚饭的时间。一人一碗稀饭,一个馒头,地上放一大盆酸菜炒洋芋丝,大家边吃边听民兵连长讲解连队的纪律制度和工地施工注意的事项,随后对新来的民工进行岗位分工,我年龄最小,安排在工地装运渣石。

次日清早,当门缝透进一丝亮光,急促的哨音便催促民工们起床。吃罢一碗浆水面条,大家按照各自的工种拿上相应的工具向工地出发。工地距住地有三里多路,走过一段长长的小道,涉过弯弯的小溪,爬上陡峭的山腰便到达施工现场。自工程开始,经过民工们数月艰难施工,大半边路面已基本成形,排水涵洞已经建成,后续的任务是按标准拓宽路面,开挖排水渠,衬砌护坡。限于当时的条件,没有电力,没有空压机和风钻之类机械设备,全凭民工在坚硬的岩石上用钢钎、铁锤打眼放炮,其艰难可想而知。

我的工作是用扇锄将昨日放炮后崩裂的碎石刨入土箕,然后提到路边倾倒在山沟。重复单一的劳动,起初还干劲十足,慢慢地就有些体力不支。土箕的提襻把手掌研磨的通红,双手隐隐作疼,只好少装慢运尽力支撑。

清理完碎石,半天的劳动结束,工地留一人看管工具,其余人顺着原路返回住地吃午饭。一碗米饭,一碗洋芋、豆角和包菜混煮的下饭菜,吃到七、八分饱便饭菜皆净。饭罢,正是烈日当空、热浪逼人的时段,离出工还有些时间,我们便回到阴暗潮湿的宿舍休息片刻。当我推开土墙上用报纸糊的严严实实的窗扇欲通风透光时,恶臭熏面而来。窗外紧邻墙根一个硕大的粪坑上,苍蝇乱飞,蛆虫翻滚,丑陋的老鼠成群结队,追逐嬉闹。怪不得昨晚总有臭味在屋里萦绕,还以为是汗臭脚臭在作祟,原来臭气来源于此。我屏住呼吸,连忙紧拉紧窗扇,从此这个窗户再未打开过。

上午已清理完渣石,下午的工作换成了打眼扶钎。和我配对的是个头不高、敦实健壮的姚叔,到工地已有两月之久,过去曾多次参加过工程建设,是抡锤打钎的一把好手。在他的指导下,我双手攥稳钢钎,把钎尖紧贴在指定的炮眼位置,姚叔举起大锤砸向钢钎,石头上生出一个白点,数次击打之后,便有了浅浅的石窝,钢钎被限制在石窝之内。这时,姚叔站稳八字步,抡圆八磅大锤狠劲砸向钢钎,一锤落下,正中钢钎顶端。几十番抡打之后,炮眼有了几公分深,我的双手也在强力震动中由发麻到生疼,直到虎口震裂,渗出的血迹和石粉凝结在一起,真是疼痛钻心。

收工的哨音响起,炮眼里炸药、雷管、引火线均已安装到位,沿线各个工地的安全员爬上山头,用醒目的红旗摇来摆去,示意即将开始放炮,人员尽快撤离。我们扛起工具,匆忙离开工地,行至安全距离后,震耳欲聋的炮声接连不断,山鸣谷响,烟雾缭绕,乱石迸溅,炸飞的树木身断枝散,腾空翻飞。第一次置身这惊心动魄的场面,既兴奋,又震撼!

一星期后,轮到我在工地看管工具。那天中午民工们回住地吃午饭,我提着铁桶从山沟打来溪水架在石头上,然后在桶底点燃柴火,这样民工们下午就可以喝到烧好的开水。刚刚安顿停当,沿线几个山头上又是红旗飘摇,哨声一片,我连忙就近钻进排水涵洞。不一会儿炮声轰鸣,巨大的气浪裹挟着硝烟从洞口两端直扑而入,刺鼻的火药味和粉尘呛的人双目流泪、咽干气促,仿佛要窒息一般。突然“嗵”的一声巨响,条件反射般的不祥预感使人心头一紧,未等硝烟散尽,急忙灰头灰脸爬出涵洞,那烧水的铁桶早已被飞石砸的无影无踪,四处寻找无着,顿时心情像犯下大错、面对惩罚的孩子一样忐忑不安。下午上工向连长汇报了情况后,连长没有责怪,好言安抚了几句,让我回住地吃饭、休息。

儿行千里路,慈母最担忧。数日后,村里有后续的民工到工地,母亲托人给我带来了薄被、鞋子和10元钱。来人告诉在我走后,母亲连续两天不吃不喝不出门,躺在床上唉声叹气,眼睛哭的又红又肿。闻听此言,我为自己的任性给母亲带来的伤害惭愧,也为母亲的关爱牵挂而感动。

一天黄昏收工回来,连长一脸严肃,让大家进宿舍查看有无丢失的钱物。我打开当做枕头的挎包,翻来覆去找不到母亲捎带的10元钱,其他民工也有丢钱丢物的,经统计汇总,全连共有近百元丢失,这在当年是个不小的数额。晚饭后,民工们集中在场院,连长传达完上级关于加快工程进度的会议精神,突然抬高嗓门,喝令一姓程的民工站起来,要其老实交代偷窃民工财物的问题。人们惊愕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射了过去,年过五旬的老程一幅茫然吃惊的样子,随即大声责问:“凭什么认定是我偷的东西?”连长伸手指点:“就凭你有历史问题,就凭你经常散布落后言论,就凭你早上故意拖延迟到有作案时间,不是你还能是谁?”老程辩解:“早上迟到是因为拉肚子蹲茅坑时间长,出了茅房我就直接去了工地,难道迟到者就是贼?”二人你来我往,言辞激烈,民工中有人举着拳头高喊“老实交代!”大部分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说识人识面难识心,想不到老程是个贼;有的说老程本分厚道,家境也好,不至于做出偷人钱财的丢人事。会议开了好长时间没啥进展,劳累了一天的民工越来越不耐烦,连长见状便宣布晚上到此结束,明晚继续进行,要求老程如实坦白交代,民工大胆检举揭发。

会议又进行了两个晚上。有民工揭发老程参加过“三青团”的历史问题,揭发老程在生产队和工地不服管理、出工不出力的问题;有民工劝老程主动承认为好,免得天天开会,大家跟着受罪;更有冲动的民工上前对老程按头、搧耳光,可倔强的老程顽固不化,始终不承认是他偷了钱财。俗话说“贼无赃,硬如钢”,毕竟没有真凭实据,此事最终不了了之,我最牵心的10元钱也就没了着落。几年后,公安局破获系列盗窃案,村里一名嫌犯落网,深挖细查中,该人交代了当年在磨石沟修路时盗窃民工财物的问题。疑案告破,真相大白,总算还老程一个迟到的清白,可心灵的创伤恐怕年深日久也难以愈合。

从装运渣石、掌扶钢钎到拌和砂灰、衬砌护坡,经过一段磨练,我又拜姚叔为师,学会抡锤打眼、修整毛石,学会装填炸药、安装导线,遗憾的是限于工程管理的严格规定,没有机会和胆量体验一次点火放炮的感觉,那是专业炮手操作的高危作业。

劳动之余,我伏身昏黄的煤油灯下,把工地好人好事的典型事迹写成报道,在团、营战报上刊登;我还被营部抽调到宣传队编排节目到各工地演出,为此而受到表彰奖励。

八月底,连队通知我和另外两名同学已被高中录取。开学在即,临行时,我和同学结伴登上奋战50多天的工地,伫立在如今被称作108国道的公路上,俯瞰晨光映照下日餐夜宿的村落和铭刻记忆的磨石沟,心中感慨万千,我从工地捡起一块小小的石子装入挎包,默默道一声“再见,我的民工战友!再见,难忘的磨石沟!”然后缓缓转身踏上返乡的归途。

关于作者: 小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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