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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眼泪

记得那年三月,正是草长莺飞,春意盎然的季节,我拖家带口,要远行南下广东。

这次远行,和以往不同。以往都是我一个人独自漂泊。而这次却是要接儿子去南方读书。爱人背着大包,我拎着小包,母亲牵着儿子的小手,去送我们。

那天,母亲一反常态,有些沉默,不怎么说话,只是把儿子的小手攥得紧紧的。

我们就这样,沿着水泥路,一直朝前走,朝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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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我一个人远行的时候,每次都是临走前来娘家住一晚,和母亲说说闲话,告个别。第二天一早,从娘家出发去街上坐车。母亲每次送我到村口,吩咐这样,叮嘱那样,絮叨个不停。末了,就挥挥手,说,去吧,晚了,坐不上车了。记得要写信回家啊(那时网络不发达,没有手机,基本上都是书信联系)。

这一次,走到村囗,我看了看母亲,她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她紧闭着嘴唇,额头上散乱着几绺花白的头发,在微风中飘动,背也有些佝偻,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挺拔。我突然觉得有些心酸,内心升起一种离别的愁绪。

我嗫嚅着,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又走了一段路,村囗的树影都变得模糊起来。我终于忍不住叫了声“妈一一一”

母亲闻言,冷不丁地转过头来,像是被我的叫声打断了思绪。

她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松开儿子的小手,把他的衣领抚平,又摸了摸儿子的头。

“这一别,也不知道你们啥时才能回来?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你们……”

母亲呜咽着说,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这是我长大成人后,第一次看见母亲在送别晚辈时流泪。母亲对远行女儿和外孙的牵念,还有她暮年生命未卜的惘然,在那一刻,都化作泪水,奔涌而下。

母亲的泪,一滴滴,一行行,恣意在脸颊上流淌。滴滴晶莹,颗颗含情。包含着几多牵挂,几多深情。

我怔了一下,想伸手替母亲擦掉眼泪。手举到半空,却硬生生的垂了下来。

那一刻,我很想拥母亲入怀,给她一个拥抱。可是,聚少离多的生疏感让我手足无措。也许,我和母亲一样,不知道怎样去表达彼此的爱和关怀。

说实话,我从小与母亲就有些淡泊生疏。记忆中的母亲,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农活和家务。她根本顾不上照顾我们兄弟姐妹,我没有她拥我入怀的温暖感觉,更没有她亲吻我的温馨记忆。

看着泪流满面的母亲,我有些无助,有些慌乱,亦有些怅惘和难过。为了不使母亲伤感,我努力忍着内心的酸楚,勉强挤出笑容,对母亲说:“妈,你还硬朗着哩,要活到一百多岁。”

儿子懂事地拽着母亲的衣角说:“外婆,你要好好的,我会回来看你的。”

母亲拍拍儿子的肩膀,叮嘱儿子要听话,要好好读书。

然后,母亲向我们挥挥手,说,走吧,晚了就坐不上车了。

别过脸,掉转身,我已满脸是泪……

转过一道山梁,回头一望,母亲依然站在那里向我们挥手,渐渐地,越走越远,母亲的身影模糊起来,直到变为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这一别,竟然整整五年。
我从来都没想过,五年时间,母亲是怎么过来的,她该有多想我,有多牵挂她的小外孙呀。

这五年里,我忙着上班,照顾孩子读书,生活鸡零狗碎,一地鸡毛,我常常是心力交瘁,无暇顾及母亲。好在那时买了手机,偶尔还可以和母亲说说话。

每次打电话,母亲总说自己身体还好,让我不要牵挂。母亲还告诉我,家里的老房子拆了,修了楼房,以前的老院子还在,你爸以前活着时喜欢坐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看书,可修新房时枇杷树挡道,被砍掉了,你爸喜欢坐的竹圈椅虽然旧了,却没舍得扔掉……

我嫌母亲啰嗦,絮絮叨叨,就打断她的话,说我还有事忙,以后再说。

母亲就像做错事的孩子,立马说,对不起,耽搁你了。

然后,又叮嘱我要照顾好孩子,别累着。说完就匆匆挂了电话。

这一年的春节过后,有老乡返回厂里,带来了母亲捎给我的包裏。我打开一看,有一双布棉鞋,还有瓜子,糖果,方便面。

我啼笑皆非,母亲这是何苦呢,千里之遥,捎来这些不起眼的东西,我在心里嘲笑母亲的小家子气。

我打电话给母亲说,南方很暖和,冬天一点都不冷,不用穿棉鞋。瓜子,方便面,糖果,这里超市比比皆是,小孩子不希罕。

母亲嗫嚅地说,你小时候,脚总是生冻疮,怕你冬天脚冷。葵花子是我自己种的,一粒粒挑选饱满大个的,用铁锅炒的。方便面是孩子小时候最喜欢的月亮牌的……

电话这头的我,一下子怔住了。

现在回过头来想,我那时真是年轻不懂事,嫌弃母亲做的布鞋土气,嫌弃母亲说话啰嗦,嘲笑母亲小家子气。母亲肯定心里难受,酸楚,或许偷偷流泪,只是我无从得知,体会不了母亲心里的憋屈和感受。想必这也深深刺疼了母亲的心。

一丝愧疚爬上我的心头。

五年之后,再见到母亲时,母亲的头发大部分已经花白了,牙齿也掉了好几颗,背也佝偻的更厉害了,走路缓慢迟钝。枯枝一样的手臂上,青筋冒起很高,像一条条蚯蚓爬在那里。

母亲在看到我们的时候,满是皱纹的脸却笑成了一朵菊花。

冬去春来,时光流逝,恍惚间,又是三年过去了。

我一直以为来日方长,母亲身体还硬朗,不曾想,母亲的生命却走到了尽头。

在母亲最后的时光里,我陪母亲一个月的时间,病床上的母亲虽然形销骨缩,却坚強的不曾流一滴泪。她一直自信自己会好起来,能站起来。

医生私下告诉我们,母亲四分之三的大脑已经梗塞,半身偏瘫,永远也站不起来了。

在母亲节的前一天,母亲走完了她在人世的路程,安详地去了天堂。

我在母亲的灵前跪下,嗑头,烧纸钱。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

如今,母亲去世已经整整五年了,我一直不愿相信母亲的永别。

故乡的田间地头,房前屋后的蔬菜地里,院子里的花圃,院外的樱桃树,李子树……到处都充斥着母亲熟悉而亲切的气息。

每一次回娘家,我都要在村囗站一会儿,站在母亲曾经送我远行而站过的地方,真真切切地感受母亲那时那刻厚重的母爱,我心里就会升起一股温暖,丝丝缕缕,缠缠绕绕……

我依稀看到,时光里的母亲,蹒跚着脚步,挥手向我走来,花白的头发,在风中摇曳。她温和的眼眸里,凝着深深的牵挂,聚着沉甸甸的爱和深情……

于是,我的泪,倾泄而下……

关于作者: 小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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