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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的药神——戴嗲

时光倒流到当年,南下的解放大军,即将跨越长江天堑。宋希濂在常德召开“绥靖”会议(又叫应变会议),会前会后两次督战津市,白崇禧专门从长沙赶来“打气”,冀抵御大军解放湘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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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津市周边活跃着一支解放军第四突击大队。国军有“攘外必先安内”之传统,拟先重点剿除第四突击大队。该大队获知可能被围剿的消息后,决定“避敌锋芒,化整为零,多方突围,保存实力”。一部往津市东北部突围, 一部向安乡黄山头突围,一部由何彬、赵楚湘、雷秀江率领的四中队,留守毛里湖以牵制敌人。

浩荡毛里湖,在古代宋朝时期,钟相杨幺曾以此地为基地反宋,到处都是战场遗迹。湖区周边山岗蜿蜒,港汊遍布。我爷爷在湖里打了一辈子的鱼,他说没有搞清白毛里湖到底有多少个湖汊。加上岸上竹树茂密,洲岛芦苇丛丛,这里是一个打游击的好地方。

四中队面对数倍敌人的包围攻击,顽强斗争,因为队员都是百姓,军事经验不足,导致指挥不力,防备不当,只得分兵突围。夜晚,月色惨淡。毛里湖边的易家咀,枪声激烈。留守部队在这里遭到陈鸿匪部的包围,战斗异常惨烈。政委雷秀江,指导员陈汉,分兵抗击着敌人。汗水血水将衣服湿透,子弹嗖嗖地呼啸而来,被击中的芦苇叶簌簌作响。

“振海!你怎么啦?!”鲜血从方振海的胸部涌了出来,怎么捂都捂不住。

眼见又一位战友倒下,雷秀江心如刀割。

“德仁!赶快包扎!”

“没有急救包了。早就用光了!”戴德仁扶着振海,毫无办法。

这一枪打中了要害,振海呼吸越来越急促。见政委撕扯自己的衬衣,来给他包扎,努力地说,“不用了…,政委,我不行了。我的家人,今,今后,就,……拜——托——大家了。”吐完最后一个字,闭上了双眼。

风萧萧,月亮也忍不住躲入了云层。

“打!一定要给同志们报仇!”雷秀江眼冒怒火。

子弹一发发从枪膛愤怒出击……

这一仗陈鸿部打死我突击队战士10人,指导员陈汉、政委雷秀江子弹打光了,无奈被其匪兵捕获,其他人各自逃散。

行文至此,上述战斗中的戴德仁,就是我心中的药神——戴嗲。

 

我小时候,经常听大人们说戴嗲给雷秀江(音)当过“小伢儿”(通讯员),我揣摩雷秀江应该是个地下党。可是,老人家从来不跟任何人提起,即使有人问及,他也是笑而不答。我也是今年,和毛里湖著名文史学者王金平先生聊起了雷秀江、胡彩清,再从百度里查找津市文史资料,发现了第四突击大队政委左承统的回忆录,和军旅作家刘白羽来津市实地采访后写出的报告文学。按照文中战斗氛围,要是借助今天的媒体,戴嗲明显就是身边的英雄人物。政府对戴嗲的过去也给予了应有的肯定,听说是经左承统、雷秀江、胡彩清的后人佐证后,每月千把块的补贴拿了十余年。

戴嗲和我家,分别住在同一个山岗的两侧,他家靠澧水河一侧,在胡家湾里,屋前一颗大樟树遮天蔽日,屋后楠竹林粗壮结实。我家住在靠毛里湖这一侧的岗上朝西向,其实澧水跟毛里湖直线距离不到百米,就靠这么一点山岗隔离。

戴嗲小我的爷爷十岁,老家在棠华,他经常说他们祖上来自江西。因为雷秀江的一次指挥失误,过度相信自己的族侄(任国民党澧县警察局长),而轻敌导致战斗失败,队伍被打散,为了隐蔽下来,戴嗲被迫从棠华乡戴家湾老家迁居李家铺乡樟树村,因为毛里湖周边四突大队游击队队伍革命活动比较活跃,便隐形埋名当起了草药郎中,既可以保存实力为游击队送情报,又可以躲避国民党当局的追捕。不久以后随着津市解放,戴嗲便一字不提当时的革命功绩,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也就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

我跟戴嗲蛮有缘,我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倔老头的。老人家要么不说话,一旦表达了意见,就会非常地坚持,不会轻易地改变。所以大家都知道他人很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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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只知道戴嗲人倔,我却知道戴嗲人特别好,他那点倔跟人好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甚至在我的眼里就完全不是个缺点。我家有几块田在老人家房屋附近,知道我们收稻挑过山岗会非常困难,老人家每年赶在收割之前,都会把鹅场(晒谷场)收收整整,把谷坪周边的杂草清理得干干净净,生怕稻谷蹦哒进去扫不出来导致浪费。快要收割之前,他经常会去田边转转,建议哪天收割。收割当日,老人家一定会早早地烧好一大桶开水,方便我们随时解渴。还会在田里地边收罗一些瓜果来……老人家有条件提供的,肯定毫不吝啬地摆在我们的面前。如此可爱的老人,当有人说老人几句闲话时,我基本上都不会认同,从来没有产生过“共鸣”。

我家三兄弟,小时候都喜欢长疱疮,尤其是我,每年的热天从来不会缺席,多的时候,三五个疱疮同时来,这里起那里发旧的还没好。那时候,这个事儿,从来没有去过医院,那时的人有点病痛,基本上都是一个“熬”字。回想起来,多亏了戴嗲。戴嗲从来没有厌烦过我,常常带着我去田间地头寻找草药,田间地头找不到了就去山上找。还为我讲解,哪个草药是清热解毒的,哪个草药是化脓生肌的,哪些草药先用,哪些草药善后……他找好药后,有时用锤子砸碎,有时用嘴嚼烂,再搞个苦瓜叶之类的一包,轻轻贴在我的患处,一股清凉几乎立刻透射进去。现在回想起来,这种感觉依然清晰,记忆犹新,完整保留。

关于采药,记得非常清楚的是,就在我家屋后的那片坟地里,老人家指着一串草告诉我,这是“七叶一枝花”,叫重楼,也叫“七妹不离娘”(百度查不到,估计是他独创的称呼),这种草总是七片叶子长在一起,从来不会多一片,也不会少一片,这种药清热解毒效果非常好,用了就立竿见影。他指了指我身上长成半熟的疱疮说,现在用这个药不是时候了,长成半熟后,就得顺势而为,要用“催熟”的药,加速化脓,拔出脓根后,再生肌善后。

老人家采药从来不会把同一地方的药采完,无论如何都会留下一些,他说采完了,以后就找不到了,留下一些,年年都有,不会空手。

前几年,回老家看望老人,老人说他治烧伤治“瘤气”(疱疮)还是可以的!这是我听到老人家唯一的一次吹了自己的牛皮。

现在回想起来,戴嗲早就给我心灵深处埋下了一颗中医的种子。

老人家还有一个本事,就是谁家丢了东西,他常能帮你找到。有一次,我家牛不见了,我妈急得泪下,他得知后,宽慰我妈:别急,先吃饭,牛儿在东南方向,离得不远,已经有人帮忙系在树边了,这次不会弄丢。后来果然是这样的,我们都佩服得不得了。附近人家遇到这类的事,通常先想到求助的人就是戴嗲,戴嗲也总是有求必应,热心了难,从不推搪。有时候我感到戴嗲就像“神”一样的存在。到现在我都没闹明白戴嗲怎么会有这些“神法”。

戴嗲倒是有几本厚薄不等的书,非常老旧,可惜那时不好学,不怎么留意,连书名都没有记下来。戴嗲是个酷爱看书的老人,可惜的是眼睛高度近视,他看书几乎快把脸贴到书面上。每次他看书时,我都会笑话他“戴嗲,您又在闻书的香气啊”、“戴嗲,书上字香不香啊”……老人从来都是乐呵呵的答道“字真香,书是个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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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的夏天非常热,老人家感到热极,他的儿子浩叔,非常孝顺,便给老人家安装了一台空调,这下可要了戴嗲的老命,我认为是空调帮了老人家的倒忙。那几天,我正好回家探亲,看到戴嗲光着背躺在床上,一直在喊“热”,恨不得抱着风扇,还嫌不够。我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我认为老人家就是中暑后的暑热证。我去药店买了一些解暑扶正的药。老人家喝药后,自述明显舒服些,我心甚安极喜。可惜的是数日之后,突然听到来自戴嗲屋场方向的鞭炮声,我知道戴嗲没有熬过这个夏天,终年九十。现在回想起来,暑热证应该是对的,解暑的药也应该是对的,主要是病重药轻,虽略有作用,但起不到“提壶揭盖”的效果。老人家的这种壮热,是人体受寒后,皮肤腠理毛窍禁闭,气机不通,郁久化热,热蔽体内,不得透发,久必壮热,是个本虚标实症。现在来看,这个病症并不复杂,急则治病标,清解内热,中病即止,缓则治病本,表里和解,补虚扶正。当时,我知道小诊所的那一瓶瓶药水是绝对不管用的,倒是无比地渴望天降神医,渴求上苍相助帮到老人家。

无奈地看到老人家躺在冰棺里,下半夜一两点后,人少困顿时,我都生怕误时,定好闹钟,从床上爬起来,去陪浩叔一家送老人最后一程。

戴嗲走了,随后不久我妈也过世了,极短的时间里,失去了两位一直让我格外“舒坦”的人。我的内心格外伤感,格外无助,万般无奈,情绪低落到三年来,都很少主动联系好朋友们。当然我也不会闲着,天天恶补各种中医理论,网络上,中医古籍上,喜马拉雅上,百度网盘上……买回来的书,从齐腰高,直接干到一人高,希望博采众长,找出一条路来。近期,又淘来陕西中医药大学张景明教授的讲座,几百上千节课,讲解非常精细,就怪脑袋不好用时间不够用,一定要把这个“硬骨头”啃下来,再遇到戴嗲这样的病症,不能再那样无助了。

2021年的夏天来了,戴嗲一去已三年,暑热来袭之际,我格外想念我妈,也特别想念戴嗲。

关于作者: 小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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