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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碗茶与花

虎跑泉有个茶厅,八零年两元可以叫一杯地道的龙井。形如雀舌,甘醇爽口,续到第二泡时依然香气四溢。杭州陪同的老友连宝说,龙井寺的茶配虎跑的水,绝对天下第一。的确好,但对我这种明前明后都分不清的人来说,即便最好也品不出个名次来。

倒是回到北京大栅栏,距当年叫粮食店旅馆的胡同口不远,有个卖大碗茶的茶摊,难熬的大热天,走累了回来,一毛钱一大碗一饮而尽,图的是痛快,解渴。数日我才发现,茶叶是碎片状,泡时有些浮沫,平常则以一种用糕点纸包裹着,扎着纸绳,纸上隐约有红印字号,极像字画落款缺了角的游闲章。其中适合京城黎民口味的传统老北京花茶,如名噪一时的巨细茶庄,牛街正兴德,里面是碎茉莉花茶。不知这茶有怎样的经历,因碎得名,身段变得如此妖娆。胡同里凡老字号茶庄都有售卖,当然茶摊上一定是用最便宜的。老北京都管它叫高碎,味道香郁,妇孺皆知。每次回内蒙都带上两包。

如果你不去细品,就是一碗淡淡清茶。赶上大铁壶头茬第一泡,旋转在咽喉处,碗边一吹,那股清流在散去的茶沫中偶尔喝进一片叶子,挂在齿间,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过我喜欢用稀疏的牙齿,挡住碎末,猛一吸溜,水流瞬间从各个齿间爆发,冲进喉咙。

在京期间,饭点到了,穿梭在纵横交错胡同里,一直能把你拐迷糊才能寻找到一家破房乱砙的小吃店,吃完半斤茴香馅蒸饺之后呢,就必须满足舌尖的欲望,过程焦虑,不知所措,脚疼,口渴,忽然眼前呈现一茶摊,摆一排大碗茶,清淡鲜亮,反着光,简直就是冰与火的绝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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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站,公园前摆摊一般都是这种茉莉花茶,只有这个摊二层摆放几个粗口玻璃罐,我只认得白芍药花,紫红的玫瑰花,黄的菊花,金银花,还有几种不晓得什么叶子。那个人当时有我现在的年龄,似乎会看相。瞧你面赤焦躁他会给加上几片白芍花,说给你去去胃火肝火,有明目功效。

提起白芍药花,小时候老家后园子,顺着房檐下就长着长长一笼,足足十步之遥。间夹着一些盛开的小喇叭,粉白,淡紫色的胭脂豆。我的很多童年记忆,来自那个偌大的花与蔬菜交织的后园子。遮阴的枣树斜搭在高墙上,里一半外一半,探头探脑地展示它的硕果,小的碧绿,大的红红火火。遇着暴雨,檐下如柱,大颗的白芍拍倒了,过几天又倔强地站起来,大伞一样蓬蓬地展开,更加旺盛。

雨后的芍药花,比平时鲜艳。屋顶,石墙,甚至喜鹊,梨树,小草都刷了一层深色。连叫声都那么清脆。倘若不小心稍经一触,便落下碎碎的瓣子和雨滴。

几只金色的蜜蜂一头扎进花芯里,吸着露水和甜汁。因为蜜蜂繁忙地在各种花朵之间采来采去,白芍又增加了多种花的味道,我记得堂屋大红柜子上,一年四季总摆着一罐白芍花干瓣,农村妇女哪里不舒服就烧水泡一杯。

村里凡有种花草的人家,不是用来欣赏的,大多是遇着某种小病,捣缸子捣巴捣巴,配药医病之用。果树下、大田作物田埂上、自留地的园子边,花草基本都是撒下种子自然生长,没有闲工夫伺弄它。

盛夏中暑,沏一杯菊花,当然是解暑下火的必选。入秋,逢八九月份,花蛇蜕皮季节到了,石头墙缝里掏出几条蛇蜕,吊在耳房阴凉处,用时剪碎放进油锅煎一下再摊上两只鸡蛋,细嚼有肉质感。外祖母说谁家孩子惊吓着了,口舌生疮红肿,吃几回好了。

有次我被毒蜂蛰了,眼见皮肤肿起来。外祖母提了整整一柳条篮子鸡蛋,到村医那换了几支青霉素打针。回来吃了蛇蜕鸡蛋,几日便消肿痊愈。

西北人津津乐道享受茴香馅饺子。东北人却不懂得小茴香的妙处。每年田笼沟堤或自留地边角都会有意留几颗,直到秋后才收一些茴香籽,有人胸闷气短,炸一把野茴香籽,待微黄,快速打一颗鸡蛋,嚼头很香,上下一通,气也就顺了。

茶在东北农村是奢侈品,不是因为它贵而是没有闲工夫喝它。早出晚归一腿泥,鸡鸭猪狗嚷嚷饿,都得去喂,落暮垂晚,睡成死狗一样,鸡一叫又是一天劳作。渴了到大水缸里舀一瓢井水,咕噜咕噜,喉咙里凉爽自在。各种干花叶,是草药的配伍,小病小灾自行调理,大一点的病才找医生,那时候鸡蛋是当货币使用的硬通物,能换点油盐酱醋。切两块豆腐,磨米磨面,甚至园子里的水果蔬菜都能够邻里互换,折合人民币找平。

除了高碎,京城名吃牛舌芝麻烧饼,炸酱面,豆汁油条很为人所称道。我在清华池洗澡,步行前街吃麻酱面,劲道而粗,黄瓜丝一把,甩一大勺子调好的芝麻酱,齁咸,咸中有香,还要加点辣,这是放肆的癖好。我的经验,吃面要嗦勒,把咸卤子嗦勒到适合自己的口味才好,不然之后嗓子像风箱一般呼啦啦响。

对比东北大锅贴饼子,没吃过的人,也许是一生的遗憾。锅底五花肉炖豆角,旁边贴上一圈。现掰的玉米磨成嫩浆,掺一点油高粱米面,小豆粉,团巴团巴拍成饼,包上波栗叶子,放几片白芍瓣,贴在锅边,浸透菜和油的气味,烙的黄烊烊带嘎巴,香的没择了。

有的人家也会沏点花茶,城里的孩子带回来的,逢年过节拿出来招待串门的客人,外祖父就说过,这玩意放多了苦溜溜的,不如喝白水。

也是,平时农家午饭,土豆烀熟了,盛在大碗里,拨了皮,用筷子夹成几瓣,浇点盐水,拌巴拌巴,一碗高粱米过水饭,一碟咸菜,基本没什么油水。如果沏上一杯茶是显得多余。

而在广州就餐,对方公司老板,饭前饭后总是热情招待老班章普洱一类,圆饼包纸,我疑似茶的极品,发酵窨红,色如琥珀,其味无穷,柔和入经,每一种都有历史渊源,非常讲究,喝着不燥,轻柔到心。不像西北黑砖茶那样炉火上烧的滋滋响,加鲜牛奶,热气腾腾,喝的轰轰烈烈,大汗淋漓,喝出贫瘠的黄土地与满目荒凉之感。

但有高碎白芍的底蕴,那种纯粹,粉身碎骨精气,普普通通,像沸水里舞动折断的羽翅,那种不经意间的惊喜,其他都可以忽略不计。

我认识一位,闲余时就特别爱养花,他家里几乎是终年不离花,白色居多。总看他在那里不是拿着剪刀修理枝叶,便是提着壶浇水。他有个嗜好喜欢闻花,能唠叨出每一种花属性味道,花能入茶经,但从来不喝花茶。记得有两句词:“只愁淡月朦胧影,难验微波上下潮。”可能最有趣不是观花本身,意境淡泊才是映衬与世人之眼。就像是外祖母常常叼着大烟袋,半躺在烟笸箩旁边,一边抽烟,一边讲述的那些,关于花草树木和鬼神的故事。

关于作者: 小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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