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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吧女琳达》

从《沉沦》到《吧女琳达》、《扶桑》和《我爱比尔》等一系列小说,很容易勾勒出一条线索,即不同文化条件下的人,他们之间所发生的冲突(或者事件),因此可以很轻松地套用“东方主义”(Orientalism)等文化理论来分析这一系列的小说。但是,就像所有的理论模式都可能误读它们的解读对象一样,过多地关注上述小说的文化内涵时也有可能过度阐释它们。因此,笔者希望尽可能地避免以理论架空文本的情况。有鉴于此,笔者认为王安忆《我爱比尔》一书的主题预设性过于强烈,严歌苓《扶桑》一书主角的象征意义过于落实在一种文化挽歌情绪之上,故放弃对上述两篇小说的分析,而仅将笔墨用在陈丹燕《吧女琳达》上。

司机随笔吧女琳达的图片
从理论的预设性出发,我们可以将琳达打工的酒吧、上课的学校以及睡觉的家看作三个不同的具有象征一样的文化空间。琳达总是要把她的家布置得温馨,使尽她的能力,却终归无法掩饰家的世俗、破败和小气。琳达的努力是失败了,因为她缺少某种关键性的东西,就是——钱。这似乎可用来象征处于后发现代化位置的中国。在小说中,琳达要改变或者逃避这个家有两种选择,第一是到学校,像她的老师那样,成为一个艺术家或者努力去做一个艺术家,这是一种古典的贵族式的理想,似乎可以是穷的中国对曾经富的中国一种梦幻般的怀恋;第二是发疯般冲到酒吧,坐在吧台上,与外国人交往,牺牲自尊去接受他们的赏赐,这似乎是全盘西化的中国或者对外开放的中国的象征。
然而这两种选择都没有使琳达完成内心的平衡。在教室里,琳达以其极高的天赋画出了出色的人体,并得到老师极大的赞赏;她甚至鄙视那将模特的性器官模糊处理的做派,但她却无法忍受像老师那样的清贫,甚至表现出某种世故的不屑,从而离开教室。她在这里有一个美好的梦想,就是像刘逸飞那样名利双收;她甚至一直有这样的梦想。但是她总是希望自己能先有一笔钱,或者蒙了谁的赏识而得到一笔钱,再去圆梦。因此,她的内心是焦灼的,并不能安于此境。她逃到了酒吧里。然而在酒吧里,她遭遇到的是尊严的被亵渎(John将纸币扔到吧台下面叫她爬去捡)和对另一个世界的向往的破灭(John约她去希尔顿却不守信,将冻住的罐头塞到自己的胯下)。她固然爬着捡起来那张美钞,却又不得不握进手中的茶杯,看着里面的金菊花。这全然是彷徨不得其主的心态。这一切似乎都可以说是被动现代化的中国的隐喻。
不过,中国的现代化是被动的吗?或者仅仅是被动的吗?这似乎很难让人承认。中国是主动拥抱现代化的,正如琳达是主动发疯般地跑到酒吧、跑到希尔顿、跑到吧台下捡钱一个样,但这里未免不包含一点主动去做奴隶的因素。而且,在小说中,琳达因为自己的语言水平、文化素质和姿色超过两位同行(海伦和麻丽安),更受洋人的欢迎,在内心里还感到极大的满足。如果将洋人比作主人,琳达她们比作仆人,这似乎一点都不过分,那么,琳达在为自己是一个优秀的仆人而骄傲。中国在国际交往中一方面表现出大国姿态,一方面又往往曲直由人(主要是美国),自称“发展中国家中的大国”,似乎也与琳达的姿态契合。
但是,琳达仅仅是这么一种人吗?或者说,仅仅在中国这样的国家,才有类似琳达的人吗?琳达之外的海伦、麻丽安、王伟民、老板、老师以及琳达的父母和老同学,这些中国人难道不是在隐喻着中国?或者,上述所有角色,他们能完满地隐喻中国吗?笔者不由得对上面的解读产生巨大的不满。因为无一例外地,上述角色仅仅是整个社会的一个阶层而已。调换这些角色,即使在相同或相似的空间当中,也只有发生不同的、甚或截然相反的故事。同样地,即使是相同的角色和空间,在不同的作家笔下也将有不同的故事。
在作品中有类似这样的话,即琳达骑车和一个老太婆擦过去时想,任何一个人,如果他不安于自己所处的那个阶层,要想往上爬,那他就是垃圾。实际上,整个小说都充斥着这样的情调。王伟民并不是贵族,因此他在希尔顿的举止言行只能让琳达大掉眼镜;老板娘不懂什么海伦,因此只能躲在和墙一样的布帘后的房间里和老板做世俗的调情;麻丽安也一样,仅能出卖青春的肉体;John当然不是英国绅士,终于在琳达面前露出他“暴发户”般的骄狂,而引起琳达的厌恶和不屑;那个在吧间找麻丽安、在电梯上就发情的英国男人当然更引起琳达的恶感;那个硬下巴的男人在琳达眼中是不配有他所表现出来的自信的;而琳达本人,她属于一种边缘角色,无论她试图做哪个阶层的成员,都会感受到不同程度和性质的不自在;她的老同学,一个教书匠,羡慕起琳达在酒吧间的高收入来,除了透露出对生活的存在式的调侃外,也未尝不是一种想突破自己所处阶层的显现;而老师的清贫正因为他无力突破他所处的那个阶层……因此,笔者更愿意将整个小说解读成为作者对阶层流动困境的一种描述。这似乎是一种过于浅薄的理解;也许如此。
按照弗思(Firth)《人文类型》一书的观点,即尽管不同的文明之间存在差异使一部分人轻贱另一部分人,我们还是必须有“不同而和”的识度和远见。因此,笔者认为强调小说中角色因处于不同的文化背景下而有相异的权力(Power),互相之间形成某种压力,固然不失为警辟的识断,却不如仅仅归因于个人。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不同,更多的是因为个人本身,而更少的才是因为他或她所从属于的那个文明。文明并无优劣强弱之别,而具体的人和人则有。

关于作者: 小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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