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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来的媳妇(七十三)

时间已到了深秋,千里沃野的江淮大地沉浸在一片即将收获的喜悦之中。清晨的雾气带着成熟玉米的甜香,高远的云天弥漫着大豆高粱的欢声笑语,一切都是那么尽如人意,十全十美。二柱搀着大腹便便的阿明,穿行在田间小道,被玉米遮住了身形的他们尽情享受着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快乐,朗朗的笑声惊飞了落在田埂上寻食的一只只麻雀,它们纷纷扑棱着翅膀瞬间消失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庄稼地里。太阳露出了一张似乎羞红的脸,慢慢越过一人多高的玉米地,瞬间大地上正在升腾着的雾气开始一点一点的飘散,像一股带着仙气的白烟,变换着不同的姿态,或升上高空,或归于大地泥土,衣袂飘飘,如梦如幻……

“爸爸,吃饭了,奶奶让我喊你吃饭了……”小杰从不远处迎面跑过来,手放在嘴上,半拢着,向爸爸喊道。
“哎,小杰,奶奶做了什么好吃的……”阿明的脸在朝阳地照射下,妩媚娇艳,像一朵盛开的桃花,二柱看的呆了,不由得的上前亲了一口。
“孩子看着呢……”阿明羞涩地转过脸去,看着呆愣的小杰,不自然地伸出了双臂。
“过来,姑姑看看……”

小杰没有过来,而是转头飞快的跑回去了。二柱走过来搂着阿明的肩膀,阿明把头看靠在二柱的胸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孩子还小,不能计较孩子哦,等他大了,自然就理解了。”二柱抚摸着阿明的头发,柔声对阿明说。
“嗯,我知道,她有信来吗?”
“没有,这一次从走就没来过信。”
“你给她写信了吗?”
“没有,不想写,不知道写什么?”
“我妈昨天又问了,说晓兰……”
“你跟她说,我的事情我能解决,多给我一点时间。”
二柱说到这里,就有一点不舒服,他并不是不想处理,可现在这事,也急不来呀。王彩娥经常端一碗饺子啥的送过来,总不忘暗示那么一两句。
“这孩子好几个月了,没有个名分,这孩子户口怎么上呢?”
“阿明呀,你还是跟妈回去住,你看二柱也挺忙,等他把事情办好,你再来。”
……
每次都这样,明的暗的念叨,二柱真心有点烦,又不敢说,还只能陪着笑脸。
“婶,快了……再等等。”

万晓兰带着妹妹的求医路是坎坷而漫长的。连续三天去排队挂号,根本不等排,号就没有了。没有查出来病,门诊的医生不敢乱用药,甚至连一点退烧的药都越来越不愿意给开了,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持续的低烧,有时睡着了,晓兰还能明显感觉到彩儿会有轻微的抽搐,这让晓兰很是担忧。她通过医院里张贴在墙上的医生名单里,看到了排在第一个,年龄大一点的一位姓杨的内科主任医生,前面的头衔很长的一串,就认准了这个人,所以每天就想着排队挂他的号,可明明头天说第二天上班时,会一次性放二十个专家号,可是哪怕晓兰夜里不睡觉,坐在医院等,等到第二天挂号窗口打开的时候,还是宣布号已放完。每次晓兰都是一脸的懵懂地看着排在她后面的人也是无奈地摇着头离开,她心里有一个大大的阴影。

“号排到了吗?”旅馆老板娘翘着二郎腿,悠闲的涂着指甲油,看着没精打采地回来的晓兰,明知故问。

晓兰装作没听见,没有理她,脚步虽然绵软无力,但速度确是一点都不慢,急匆匆的走向自己的房间。她夜里一点多就去医院排队了,现在已经快要九点了。不知妹妹起来了没有,有没有感觉好一点。从昨天下午妹妹就说,感觉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她也从妹妹的反映看到她有那么一些时候精神是有点迷离的,她希望这些只是自己的错觉。也许现在该起来洗脸梳头了,妹妹的那一把头发是真好呀,又黑又粗,发量都快有自己发量的两倍多了,给她洗一次头,真费劲,因为头发多,老也不干,又怕她受凉,所以这都有三天没给她洗头了。

哎,今天吧,等一会,暖和一点,要给她洗洗了,顺便搬个板凳也让彩儿到门口的太阳底下坐一会,那个房间连一个窗户都没有,进门哪怕大白天也要把灯开亮。没办法呀,这间便宜呀,十五块可以住两个晚上呢!算是好的了,能省一点就省一点吧。晓兰现在不想别的,就想赶紧挂上号,查过没事,早点回家。

晓兰闷头想着心事,一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晓兰本能的说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抬头一看,不是别人,竟是那个生病的孩子的爸爸,正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往外走。
“大哥……你这……”晓兰见到这个人感觉就像见到了亲人一样,刚想说,今天又没挂上号,只听那个人说:“我们走了,不治了,家里能借的都借了一遍了,实在借不到钱了,我们……这就回去了……”那男人话没说完,把手里拖着的一堆破破烂烂的东西,一起扔到了地上,紧接着双手抱头蹲下去,呜呜地哭着。

“不要哭了,你也尽力了,这也住了将近两个月了,这孩子是来讨债的,不是报恩的,就由他去吧。不要难过了,难过也没有用,这日子还得过,你们还年轻,过几年再要一个,就忘了这个……”涂指甲油的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用一只手扶着男人的肩膀,另一只手不停的拍着男人的后背,安慰着他。

“老板娘,这……”晓兰大约已经知道了情况,还是不甘心的想要再证实一下,似乎这种人间悲剧,她还没有足够的心里承受力,所以也想像不到,这样的事情怎么会让她亲眼看见。

“孩子已经昏迷了,进了重症室,每天都要好几百的开销,还看不见孩子,他老婆都已经快要疯了,自孩子进去后,他就开始照顾老婆,他也实在是太累了,撑不住……”老板娘说着眼泪就啪嗒啪嗒的掉在了男人的头发丛里,转眼就顺着男人的脸颊滑落下来。

晓兰默默的看着这一切,也在默默的接受着这个事实。这家人在这里和晓兰姐妹俩虽然只是相处了十来天,但是晓兰从他们嘴里了解到了很多信息,也学到了在这里生存的一点技能。比如,病人免疫力低,为了避免交叉感染,出门尽量带口罩,不要和陌生人说话,遇到有人搭讪说看病的事不要理……还有附近的菜场什么时候青菜最便宜,什么地方的鱼是干净水里面的鱼可以吃,什么样的苹果又甜汁又多……自己刚住进来的时候没有做饭的工具,也因为感觉很快就能走,所以没治这些,天天都是他们家做好之后,晓兰用下他们的炊具,给彩儿下一碗面条,煮个粥啥的。所以尽管认识时间不长,但这种同病相怜的命运还是让他们之间生出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情意。对这一家三口,晓兰发自内心的感激!好几天没有看到孩子,她没想到孩子已经进了重症室。怎么这么大意呢,我怎么没想到呢,大姐心里该有多么难过,她怎么受得了?我早该问问情况,安慰安慰大姐的。想到这里,善良的晓兰后悔不已,深深感到自己对不住他们。

“大姐呢,大姐还在医院吗?”晓兰急切的问道。
男人起初没有抬头,也没有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悠悠的说: “在医院,在医院抱孩子呢呢!”
晓兰转脸就打算还回医院去,看看能不能找打孩子和他的妈妈。这时身后传来彩儿虚弱的喊声。

“姐……”彩儿一手扶住门框,站在门口,一双没精打采的大眼睛写满了恐惧。她惶恐不安的看着姐姐,又看看男人,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的逡巡,似乎明白了一切,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

“快进屋,这里穿堂风,凉的很。”晓兰一把把妹妹推到了屋里,这轻轻的一推,她明显的感觉妹妹轻了很多,好像自己就随手拂了一下,妹妹就飘走了一样。

晓兰跟着妹妹进到屋里,发现那大姐家的锅碗瓢勺都在自己屋里,还有吃剩的一点食用油,盐什么的。
“大哥刚送过来的。说他们走了,我们没办法做饭吃,送给我们,省得买了……”彩儿小声的对姐姐说着。
“嗯,我知道了。你感觉怎么样?我现在去医院一趟,看看大姐,回来再给你做饭,他们走了,孩子也没……”晓兰说不下去了,转过脸去。

“我们走了妹子,这些东西你们不要嫌弃,都是好的,没有病毒,要是你们实在嫌弃,就替我们扔了吧!”那男人说完,就抱着那一堆衣服走了,晓兰安顿好妹妹,急忙跟了上去,接过男人手里的一个开水瓶和一个茶杯,两人一前一后向医院门诊后面的住院部走去。

“我儿,我儿,妈妈没用,对不起你,实在没有钱了,你跟妈妈回家吧,妈妈给你煮鸡蛋吃,想吃多少妈给你煮多少,咱们山里有蘑菇,家里还有一只鸡,回家就杀了给你吃,放点蘑菇在里面,你要是吃不动鸡肉,就吃蘑菇,蘑菇比鸡肉还好吃呢。妈还要给你买两个裤头,换着穿,再给你……”

远远的,晓兰看到了孩子和他的妈妈,几天不见,大姐已经憔悴的没有人样,黑黄黑黄的脸,深深地瘦剥下去,在颧骨下面形成两个窝窝,嘴唇皲裂,皮全部都张了起来,满口的牙齿随着嘴唇的一张一合,无规律地上下翻动。几乎所有的头发都沾在了脸上,泪痕在那张似是而非的脸上呈现出一个黑灰的图案,写尽人间悲凉!孩子一动不动的把脸贴在母亲的胸前,两只小手再也做不出去母亲怀里摸索的动作,无力地垂下来,妈妈的旧衣服盖在孩子的身上,孩子小小的脑袋上扎满了针眼,脚脖子上也是,一个个红色的针眼趴在孩子苍白的皮肤上,像一个个蚊子正在吸着他的血……

大姐两只鞋都没有穿,那两只没有穿袜子的光秃秃的黑脚丫子,在地上来回的搓,脚后跟处早已经是血迹斑斑,几个人围在她的身边,所有人都默默地掉着眼泪不说话,就站在旁边看着,似乎在静静的体验着这种伤心还可以如何来更形象具体的表达。他们看到了,大姐不是演员,颠三倒四的台词重复了无数遍,但每一遍都让观众看到不一样的悲伤,大姐又开始用手捂着胸口了,眉头用力地皱起来,深呼吸了几口气,再重重的呼出来,深深陷下去的两只眼睛,一张一翕的鼻翼,她的哭完全没有声音,却表达着人世间最伤的痛……

晓兰也站在人群里,这是医院重症室外面的过道,偶有穿着白大褂的人向这边瞟上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匆匆而过,可能这样的生离死别对他们来说早已经司空见惯,所以从他们的脸上丝毫看不出任何的悲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敏感的万晓兰不禁一连打了几个寒颤,是真冷呀!她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安慰大姐的能力,而且这一刻,大姐也不需要任何的安慰,就让她接着演吧,演到她累了,演不动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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