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 首页 司机随笔

老屋

我印象里,家里最早的堂屋是两间茅草房,破败不堪,门朝西。对面也是茅草屋,只有一间,是我家做饭的地方。我想用厨房两个字,又觉得实在不合适,就像破衣烂衫不能算是一件衣服一样。姑且称它叫锅屋吧!

司机随笔的图片

我家没有院子,没有院子也就没有院门,有的只是母亲用杨槐树条条制成的一个篱笆,或正或斜的靠在堂屋和锅屋之间的矮墙上。那矮墙实在是矮,两个月的鸡仔都挡不住,更别说已经三四岁的我,一定要说能挡住谁,也就只能是家里那头倒霉的花猪了。

大人要去下地干活了,我赖在母亲的怀里紧紧的咬住她的乳头,宁死不松口。大我十七岁的大哥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他有驯牲口的绝招,可就是拿我没辙,别看我小,还没到他的肚子那么高。他只能把我用绳子拴在门口的槐树上,让我失去自由,但绝不能让我向他求饶,甚至我嗓子哭哑都是他绝不可能看到的。

被栓在了树上,我其实也不怎么孤独,因为和我家隔着一条两米左右宽的巷子的小姨家,门口也拴着小我一天的姨弟。他比我要幸福一点,她有一个奶奶,要是他奶奶能从他的几个叔叔家临到他家,那么他就是一个快乐的孩子,有人带,自然不用栓了。可是他奶奶不临到他家,他比我更痛苦,因为他家门口没有树,只能拴在牛槽帮子上。

 

虽说栓在树上我也只能围着树画圆,但总有绳子被磨断的那么一两次,我可以逃之夭夭,跑遍一个村庄,把人家菜园里能吃的黄瓜,西红柿都尝一遍鲜。我最喜欢看到母亲和两个哥哥还没到家,刚进庄,就有人找到面前: 你家孩子又把俺家菜园糟蹋了一遍。于是他们就不承认: 怎么可能?我们临下湖的时候是拴上的,不可能去糟蹋你家的菜园。这边话没落音,到了家门口,人呢?还人呢,早就把绳子磨断跑过了。

大多数时候是跑不掉的,我唯一能央求母亲的是,能不能绳子留长一点。母亲也总是不薄了我的面子,但是两个哥哥不行,似乎我要是不说要长一点还好,这一说,反而更短了。每次母亲都是一边刷锅,一边喊着我大哥的名字:我床底下有一条绳,让她疯一会吧,我收拾好就栓。其实她说的床底下的那条绳,我已经藏起来过了,藏到小姨家牛槽里了。我太幼稚了,以为绳子藏起来,就没有可以栓我的东西了,哪知道,大哥早有准备,到屋里就把他睡觉的软床上面的绳子解下来,一边解一边咬牙切齿的看着我: 今天看你往哪跑。那绳子的长度是无限短,短到要么屁股贴着树,要么脸贴着树。等他们走后,我就不管不顾的骂,啥样的脏话都骂的出口,姨弟则在他家的牛槽帮子旁边笑话我,说我骂我哥和自己骂自己是一样的,我就转过脸来开始骂他,还问他,这下可一样了?

院子里的鸡鸭鹅都比我自由,等到那个矮墙头挡不住它们的时候,它们就可以任意在我的面前晃悠,慢慢的就越晃悠越远,直到我再也看不见。在那个家里,那刻只剩下我和不会爬院墙的猪面面相觑,我和它在那种时候同病相怜,谁也不会瞧不起谁。我于是渐渐的发现,花猪其实长得还挺好看,双眼皮呢!花猪最大的缺点是喜欢睡觉,有时它困起来站着都似乎能睡着,大部分时候是伸长了四条腿,打着均匀的鼾,那神情的确是惬意。等它也睡着了,四周除了猪的鼾声,就没有了别的动静,风吹动树叶,哗哗的响声,那响声里带着一种孤独,从此沉浸在我年仅四五岁的童年里,我承认我的孤独是从那个时候就扎下了根的,直到如今。

西晒的太阳,带着刺眼的强光,把我画的圆照的明光锃亮,我无聊透顶,自己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蒙住眼,把两只胳膊当做两条前腿,学起了驴拉磨。很多年以后,我淘气的儿子有一天忽然学起了驴叫,我的心当时就咯噔一下,我想起了那个围着树转圈的驴–也就是我,我想问问我的儿子,你的驴叫也是在表达内心的孤独吗?

老屋在我七岁时倒了,从此那个拴着我整个童年的地方不存在了。后来变成了我家的私留地,每一次去那里干活,我都会情不自禁的想到我当年转圈画圆的地方。即使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但那种孤独,我却是深深怀念!

后记 : 下午值班,顺手摸出一本书,在走廊里来回走着读。恰好是萧红的《呼兰河传》里面回忆和祖父在后院子里生活的那一段。萧红的每一段开头都是“我家是荒凉的”这几个字,看着让人触目惊心。

谁的人生还没有过荒凉和狼狈呢?

关于作者: 小司机

热门文章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