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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的算命先生

江西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算命先生之多,不知其几十万人也。言其大概也,不能。那怎么办?“且乎”不下去了,就从切身写起吧。
我的命大概是不算太差的。十七岁那年的夏天,村子里来了几个游方的算命先生,是头皮青青的尼姑,她们一边化缘,一边给人算命。母亲打了一升米给她们之后,就把我叫过去,一个年纪大的尼姑抓起我的左手看了一小会儿,对母亲说,你的小鬼命很好,以后不要让人算命看相了,好命不能多算。母亲听了很高兴,回家跟父亲说起来,父亲也表示,算命书上是讲过这个道理。他们决定以后不给我算命了,又想再打一升米感谢善意的尼姑,不料尼姑们已经走远,也就作罢。
第二年尼姑的话似乎就应验了,我考上了大学,震动了邻居,甚至震动了小小县城,震动得赣州电视台的台长都写了一封信给我,欢迎我去台里玩。可惜我就算考上了大学,也是个乡巴佬,没胆量去电视台,至今也不知道当年的那位台长先生是何等样人物。我考上大学的消息流传开来,路上有邻居看见我,就说,看面相就不一样,难怪能考上大学!
也没听说那邻居是算命先生,怎么就会看面相识人了呢?
久不来往的亲戚也来我家,酒足饭饱之余,就要了我的生辰八字,大拇指在舌头上一蘸,翻着发黑的《四柱八卦预测学》,秤我的命有几两几钱。算了半天,时而仰面朝天,时而低首视地,只是不说话。这么蹊跷?我拿过那黑书一看,掐指一算,我命秤重约四两二钱,歌诀说的是一些不大妙的话。我便说,看来我的命不大好啊……
亲戚连忙郑重其事地说,那不会,那不会……
可是书上……
书上说的也不一定。再说你们家风水……
果然,后来到我家的人,不再考察我的命理,而是看我父亲手上建的房子的地理位置。这是堪舆之学,我不懂的。没想到教我初中化学和数学的老师,就都懂得,他们一致认定我家后山是鲤鱼形状的,而父亲的房子正好在鲤鱼的肚子上,注定了要出大学生。
但我有很多哥哥姐姐,并不是独生子女,怎么就只有我一个人考上大学呢?真是让人百思不解!终于有人考察到我们家的祖坟去了。那时我的父母都还健在,便从爷爷奶奶的坟考察起,一路考察上去,到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爷爷的爷爷的坟那里,据说终于找到了一点踪迹,这家的子孙总归是有人要考上大学的。一时大家都释然了,到底是祖泽流长。我的哥哥姐姐们,尤其是哥哥们,似乎也终于松了一口气,祖宗开眼看谁,那是命中注定的事,不是谁聪明谁不聪明谁勤奋谁不勤奋的问题。谁还能不曾经是个聪明勤奋的孩子呢?
遗憾的是我上了大学之后,并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得天独厚的优势。同学都很优秀;要是我脸皮不那么厚,我得承认,同学都比我优秀。而且,我好像从进入大学那一刻开始,就进入了人生的下行通道,就像现在的世界经济一样,没有止境。看来那善意的尼姑先生说得对,好命不能多算,自从我考上大学,太多人看我的面相、手相、骨相、住宅、祖坟……算命了,把好命给算差了。我招谁惹谁了我?!
最可恨的是我自己,居然也去看那黑书,秤自己的命是几两几钱,那不是自作孽吗?便是写文章这会儿,我又去查了袁天罡的秤骨算命法,查到四两二钱的歌诀是:

得宽怀处且宽怀,何用双眉皱不开。
若使中年命运济,那时名利一起来。

这歌诀看得我颇想“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写不出论文就不写了,自然笑逐颜开。但是一想到自己还只是立身未稳的青年学者,就“忧从中来,不可断绝”,且不管名利来不来,先保住饭碗再说吧。“名和利啊什么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终于写到袁天罡了。我还记得父亲当年给我讲《西游记》,最喜欢的段落就是袁天罡的叔叔袁守诚给泾河龙王算命的部分。袁守诚收了张稍的金色鲤鱼,就告诉他如何在泾河打渔。张稍总是满载而归,泾河的水族可就遭了殃。自己的族类遭殃,泾河龙王当然不忿,就去找袁守诚算卦。龙王是管下雨的,就变成个读书人去找袁守诚算明日下雨,说要是算的不准就砸了他的招牌。袁守诚言之凿凿:“明日辰时布云,巳时发雷,午时下雨,未时雨足,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龙王满怀信心回去,刚和龙子龙孙鱼卿蟹士谈笑风生,就接到玉帝敕旨,关于下雨的命令,竟和算命先生所言,毫厘不差。议论来议论去,龙王决定违旨降雨,非砸了算命先生的招牌不可。龙王是一定要借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弄权砸了对方招牌的,何况本来就有替小弟出头的责任。违旨降雨的龙王变成前回的读书人,得意洋洋地去找袁守诚兴师问罪,不料算命先生却说你不是读书人,你是龙王,你犯了天条,剐龙台上,难免一刀。
真是举头三尺有神明,天虽高而玉帝并不远,犯了天条的泾河龙王连忙求算命先生救命。算命先生倒也大度,指点龙王去找唐太宗,只要唐太宗第二天拉住魏征下棋,就可保无虞。龙王找到了唐太宗,唐太宗也找到了魏征,按时按点下棋。魏征下了一会儿棋,就犯困打起了盹。唐太宗是仁慈的,并不觉得陪自己下棋的臣子不可以打盹儿,由他睡去吧。魏征睡醒了正道歉,从朝门外传来秦叔宝、徐茂功等人的声音,并且“将着一个血淋的龙头,掷在帝前”。什么情况?刚醒来的魏征说:“是臣才一梦斩的。”
不知泄露天机的袁守诚后来怎样了,反正泾河龙王是没有逃过一劫。父亲说,命理就是这么神奇,由不得你不信!
父亲的读法给我一个致命的暗示,我后来读到初中语文课文《美猴王》,就觉得选得并不好,太幼稚了,甚至后来读林庚先生的《西游记漫话》,也不大信服,并不觉得很有趣。《西游记》是很有趣的书吗?恐怕是很残酷的书吧?强如龙王,也照样逃不过命数;唐僧师徒不也是在按命数行走吗?因此,看电影《女儿国》反复渲染唐僧和女儿国国王的爱情,两个人一起写一起唱“世间安得两全法”,就觉得是肉麻当有趣,隔膜得很。据说伟大的文学都是关于爱、死、生的,我不懂那么伟大的事情,那太高级了,去跟高级的莎士比亚讲去吧;——虽然我担心莎士比亚也并不懂得宽荧幕中的《莎翁情史》到底在扯些什么。假如《西游记》算是伟大的文学,我倒是想从低级的地方看出伟大来。那伟大的地方就是,它告诉我孙行者的七十二般变化都变不过命数,而讲《西游记》的父亲,讲的也正是像他那样的人的命数。
不过,正像鲁迅说过的那样,中国人和日本人不同,虽然都相信命数,但日本人觉得不可改变,而中国人觉得可以改变。强悍的中国人是相信可以逆天改命甚至胜天半子的,荀子不云乎,人定胜天!就连面向青少年儿童的《哪吒之魔童出世》都宣示“我命由我不由天”,中国人真是信命不服命的。这种劲头,我觉得有些傻;但高明如鲁迅都不嘲讽中国人改命的精神,我也不想多说什么。
我的父亲大概也想有袁守诚的本事,偷得天机改一改命,他生前一度喜欢带着我翻山越岭,寻找死后的葬身之地,还用小楷抄了几本算命、看日和堪舆的书,希望我能掌握些什么。可惜我少年时不太懂得珍惜,以学业繁重为由拒绝了父亲的要求。
而且,据我个人的观察,考上大学并不是什么难事,家中子弟上大学的越来越多,邻居上大学的也越来越多,全中国的大学生都越来越多,难道命数还有什么集体性和时代性?算命先生能算到这些吗?恐怕是不能的吧。虽说根据大医医国,小医医人的道理,可以说大算命先生算国,小算命先生算人,但我在江西的一隅,并没有遇见大算命先生,如之奈何?
便是在中国的一隅或世界的一隅,也没有遇到像样的大算命先生。虽然常听人夸口说这个终结那个终结,这个倒退那个倒退,这个未来那个未来,这个美好那个美好,但好像都不尽然,倒不如不算命。有些大算命先生的皇皇巨著,真给人博士买驴之感,说了半天,连是不是要买驴都说不明白。
中国也真是个很多人都爱算命的国度。单从我在江西一隅所经历的来看,就不仅有随着我考上大学冒出来的算命先生,而且有随着身世的浮沉开始看《罗氏通书》《周易预测学》的亲戚朋友。我的亲戚朋友,顶多也不过是赵司晨嘴里的“穷朋友”,在阔人的余荫下扑隆过一回两回翅膀就算了不得了,实在是谈不上什么浮沉不浮沉的,不过是从穷变得更穷,从无权无势变得更无权无势,他们就在那过程中变成了算命先生。那突然冒出来的算命先生,我固然有些瞧不起,便是这浮沉中变现的算命先生,我也不大以为然。但是,正如年轻的鲁迅替乡曲小民的迷信辩护一样,我现在也想替这些浮沉中变现的算命先生辩护,他们不过是有并未日益增长的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而已。
江西究竟是欠发达地区。前些天遇见包邮区的老太太,聊起除夕春节放鞭炮的事情,说包邮区的农村禁止燃放烟花爆竹,而江西是并不禁止的,原因大概在于贫富悬殊,要求自然大异。我也很为自己是江西人而感到抱歉,仿佛是拖了后腿,使得包邮区也不能如愿走向文明。但是考察重祭祀重寺庙重堪舆的风气,似乎包邮区也不甘人后,越是好的算命先生,似乎越是出自富庶的地区,可见所谓的文明感,大概也与笑贫不笑娼不相上下,何足道哉!我不敢把这个推论用到其他范围去,因为不懂国际政治、文明优劣、民主自由、精神空虚、武力征服之类宏大的话题。但我一下子感到抱歉的是,我的亲戚朋友并未日益增长的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也不过是想做个有钱人,“有钱就有情,有钱就有爱,哥们你赚钱可千万别嫌多”,低级到骨子里去了,只能被译莎士比亚的大学问家用鼻孔怼没。
被许为对中国人了如指掌的鲁迅先生,其实也有一事不明,他不知道有的中国人是因为想改变自己而相信算命先生的。我所在的乡下流传写流年,就是由算命先生把一个人从生到死每一年发生的好歹都写下来,写得好的流年不仅能写准确生老病死苦,而且能延年益寿。万一写得不好呢?就不仅不准,而且被写的人也会损阴折寿。所以,一般人是不写流年的,除非是不得已,否则谁也不想突然就少活了几年。但那连年生意不兴隆的,多灾多病的,子嗣无望的,姻缘不利的……也会铤而走险,请算命先生写流年,然后按照流年上的提示,诚惶诚恐地改变自我。为了生存,他们就可以把自己变成任何模样。遇到一些讨论革命史的大学问家说穷山恶水出刁民,我就觉得很好,和我村子里的舆论一般见识,可谓通民情而鞭辟入里了。
父亲去世前曾告诫我要顺水推舟,这大概是哪位算命先生告诉他的话。我几乎一直奉为圭臬,超过三年无改于父之道,不知道算不算“孝矣”。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命好像被算定了,不管我愿不愿意,都只能做那些事了。不知道当年的尼姑先生到底从我的手掌上看到了什么?我当时真应该缠一缠她,窥一窥天机。如今是没机会了,算了。
江西到底是大的,中国更大,以此及彼,往往都是隔膜,瞎扯淡。所以我也并没有写出江西的算命先生,不过从小老乡罗岗老师那里“遵命”来一个题目罢了。罗老师是赣县人,我是于都人,相距不远,然而关于算命先生的经验,恐怕却是相距甚远的。那就这样吧,就当打发时光吧。司机随笔的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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