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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锁横江 ——金庸《连城诀》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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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武侠小说,最让人介怀的,不是刀光剑影,也不是快意恩仇,却是一种生死之间的低回,一种爱恨情仇之间的惶惑,一种关于“人啊!人!”的感叹,这是《连城诀》。江湖已经失去了意义,侠客已经失去了风范,义士仁人已经失去了志节,在荆楚蜀藏之间,那些刀头舔血的人们,无论是激于友情和道义而千里追逐以求夺回水笙的“南四奇”他们,还是贪图剑谱和宝藏而一生苟且、灭绝人性的戚长发、凌退思、万震山、言达平他们,无论是一生钟情、除爱之外别无所求的丁典、凌霜华、狄云、戚芳、水笙他们,还是恣意声色、辣手摧花的血刀老祖、万圭、吴坎他们,都横死了,或者痛苦失路了。“生”所不能给予他们这一群人的公平,“死”痛痛快快地、无一例外地给了他们。“一条大铁链锁住了江面”,他们努力,他们挣扎,要富,要自由,要快活,却没有一个活得爽利、通脱,一个个都是那么地庸碌、卑琐以至于无聊;人生天地之间,那一切无法参破的东西让他们执迷,无从逃遁。
戚长发,铁锁横江的戚长发,经年低头,假做一个乡下庄稼人,老实,质朴,大字不识一箩筐。但是,这只是进城之前的乡下人狄云眼中的戚长发。进城之后,乔装乞丐的言达平作为狄云的恩人,当面指责戚长发教徒弟将“孤鸿海上来,池潢不敢顾”教成“哥翁喊上来,是横不敢过”,将“俯听闻惊风,连山若波涛”教成“忽听喷惊风,连山石布逃”,将“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教成“落泥招大姐,马命风小小”,等等,“……当真了不起,‘铁锁横江’,教徒弟这样教法,嘿嘿,厉害,厉害!”狄云不信,并愤怒,不平。这个可怜的乡下人,在他平滑粗浅的大脑沟洄中,哪里容纳得下“人可以多么阴险!”这样的想法?莫名入狱之后,丁典告诉狄云,说他曾见戚长发与两位师兄为了夺得《连城剑谱》而合攻师父梅念笙,并且,头一个背后冷箭伤人,趁师父不备,背后刺了师父一剑。他还怀疑戚长发并没有死,只是别有所图而置亲生女儿戚芳和徒弟狄云于不顾。作为狄云的救命恩人,作为绝世奇功“神照功”的拥有者,作为力劈诸黑道高手的正道人士,作为对抗朝廷命官的强项,作为上一代大侠梅念笙的衣钵传人,作为忠于爱情、一生无悔的至情至性之人,作为一个尝尽人心之险而且充满怀疑精神、颇能参透人心黑暗的侠客,丁典,他说的话应当是无可置疑的。然而,狄云依旧不信;也许是因为他实在无法相信他过去所崇拜的人居然如此无耻,而不是因为他依然无法想象一个人可能会怎样无耻。事实是这样,当丁典向他分析,他所以未犯长年监禁之罪却一年一年坐牢坐下去是因为万圭用钱买通了衙门上下;他犯罪其实是因为掉进了万圭所设计的圈套;万圭看上了钟情狄云的戚芳,“要令那妞儿死心塌地的跟我,须得使她心中恼恨这傻小子,那怎么办?第一、须得使那小子移情别恋;第二、须得令那小子显得是自己撇开这个妞儿;第三、最好是让那小子干些见不得人的无耻勾当,让那妞儿一想起来就恶心。”他信了,他发誓要报仇。出狱之后,他迭遭厄运,先是险些被吴坎、万圭他们杀死,接着是落到血刀门恶僧宝树手中,接着是被汪啸风、水笙误认为“血刀恶僧”,一个鞭打他,一个纵马踩断他的大腿骨,最后被血刀老祖所救,为了死里逃生,不得不背负恶名,一路跟随血刀老祖,到达藏边的大雪山。其后在雪崩封山的情形下,亲见了“南四奇”之一中平枪花铁干心性大变之后的一些苟且、无耻、寡廉失信、丧心病狂的举动。人心惟危,他算是备知其中是非了。然而,即使如此,即使他个人已集正邪两派武功之最于一身,武功心智都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他还是不肯断然相信他的师父戚长发有多么阴险。他相信师父已经死于万震山之手,他要报仇;他不能确信丁典对师父下的评判,以救命恩人的身份要求言达平评价戚长发。言达平说:“我师弟戚长发外号叫作‘铁锁横江’,那是人家说他计谋多端,对付人很辣手,就像是一条大铁链锁住了江面,叫江中船只上又上不得、下又下不得的意思。”又说;“非是我要说同门的坏话,恩公既然问起,在下不敢隐瞒半分。我这个戚师弟,样子似乎是头木牛蠢马,心眼儿却再也灵巧不过。”可是,他依然不肯完全相信,或者说,“心中仍是存着一线希望”。这一切固然可以说是因为狄云头脑比较简单,另外他也需要师父作为偶像一般存在,但却不能不归因于戚长发“铁锁横江”的功夫。实在地,就连深知其人的万震山、言达平,一个确信自己已将他掐死砌在夹墙内,再不能生遁,却犹患离魂之症,半夜砌墙;一个不能测其生死,只能徒作心性凉薄的冷嘲热讽。只有丁典,他怀疑;不过他的“多智”,却也“近于妖”了。但是,即便如此,戚长发不见了剑谱,认为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偷(!)了去,一声不发,慢慢察访,丝毫不露痕迹,其用心之深沉,恐怕也超过了丁典的想象了。戚长发“铁锁横江”的功夫应当说已经达到使任何与之交往的人都无所测其用心的程度。人心险到这里,人性黑暗到这里,我已经无话可说了。然而,这还不是全部。戚长发的一切在天宁寺里得到最后总结:暗杀师兄言达平;冤枉女儿偷了剑谱并骂她不是东西;赶尽杀绝师兄万震山;偷袭刚刚救了自己一条老命的徒弟狄云。身及其害,狄云似乎恍然大悟了:“戚长发为了财宝,能杀死自己的师父、杀死师兄、怀疑亲身女儿,为什么不能杀徒弟?”他相信了丁典的话:“他外号叫作‘铁锁横江’,什么事情做不出?”他摇头走了。戚长发铁锁横江,却终于没有锁住一个笨笨的乡下人狄云。而他自己呢?一生对人上下其手,却还是逃不脱“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大限,死于涂满毒药的宝藏。这也许源于金庸良心的软弱,因为我们都知道故事可以讲成另外一个样子:“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然而,天地不仁,以人为刍狗。死固然是一把铁锁,能令一切愚智都无所逃于天地之间;使生者一生蝇营狗苟于名利,又何尝不是另一把铁锁?名缰利锁,人们造了这么一个词。那锁住了人的戚长发到底也还是被锁住了。
至于凌退思,这个生坑女儿的知府,万震山,这个不肯教儿子徒弟真剑法、半夜砌墙的五云手,言达平,这个借救人以挑拨师兄弟关系的乞丐、这个袋装花斑毒蝎的老爷,他们一生机关算尽,一样都是反误了卿卿性命。他们一样逃不脱那锁住了戚长发的锁。“恶人自有恶人磨”,这些以尔虞我诈之心揣度人心的人都死于涂满毒药的珠宝上,死在从前的以尔虞我诈之心揣度人心的人手上。但我对“善恶终有报”并不感兴趣,只是震惊于人心居然惟危到千年宝藏本是涂毒待人、却留下剑诀一本任一群江湖豪客自相残杀、并且最终都魂归离恨天。金庸也许没有想到,他用来铺排线索的一本书原来是如此残忍的一件道具吧。

血刀老祖,他还没有出场,就已经是一个恶人。他出场了,竟是那么大奸大恶。他救人,救的是一个与他臭味相投的小淫僧;他掠人,掠的是一个遐迩闻名的美貌姑娘;他称赞人,称赞的是:“很好,很好!我就喜欢你这种大胆贪花的少年,你断了一条腿,居然不怕痛,还想女人,妙极,妙极,有种!很合我的脾胃。” 他杀人,杀的是一群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他骂人,骂的是:“这样丑的女子,做什么新娘!”他很自豪地说:“我平生就爱滥杀无辜。要是有罪的才杀,世上哪有这许多有罪之人?”他嘲弄水岱道:“水老爷子,血刀门的两个和尚都已经做了你的女婿。第四代掌门是你女婿,第六代弟子也是你女婿。丈人追女婿,口水点点滴,妙极,妙极!”要逃命前,他想的是:“我一人要脱身而走,那是容易之极,只是徒孙儿的腿跛了,行走不得,再让这美貌的女娃儿给人夺了回去,实是不甘心。”他做的是撕水笙的衣服。然而,他的武功智计却又是那么的超一流,因此,他无法无天,以至于天真,甚或可笑。因为像他这样自彰其恶,必是树大招风,八面树敌,自乱棋局,在戚长发之流是不但不屑为之并必然鄙夷的,不是天真,不算可笑,又能怎么说?他嗜色如狂,杀人如麻,纵横江湖数十年,可谓得意已极。然而当他的手扼住狄云的喉咙时,他哪里能够料到自己要“恶贯满盈”了?这究竟是苍天捉弄?还是善恶终有报?我愿意相信是前者。如果不是雪崩封山,他用不着同时和“南四奇”正面交手,打到心力衰竭的境地,因此就不用虚言恫吓花铁干,更不会用手扼狄云。要杀狄云,他尽可以手起刀落,痛快解决。如果说他死于狄云之一踢,是因为存心太恶,那么,请问他何曾有过存心善于待狄云的时候?当然是没有。血刀老祖一把血刀杀遍江湖,诚然是横锁江湖之大铁锁,然而天解倒悬,雪崩事件之后,他死了。因此,我想,这事关苍天捉弄。老天“铁锁横江”,就算是大奸大恶如血刀老祖者,也无从逃遁,逞论宝象、胜谛、吴坎者流?
“南四奇”,艺冠武林,侠风饮誉江湖,他们激于亲情、友情和侠义,千里奔追血刀老祖,为的是追回水笙,剪除江湖公敌。然而,雪崩之后,他们一个个都烟消云散,死境凄凉,这自然不可归于“恶贯满盈”,只能说是苍天设限,造物弄人。花铁干没有死,却是死得最凄凉的一个。陆天抒、刘乘风和水岱纵然死无全尸,死无葬身之地,但死得其所,一生名节反而更其高张。死者已矣。花铁干却活着,自辱志节,在肝胆相照的义弟和晚辈面前向血刀老祖摇尾乞怜,在晚辈面前挖义兄义弟之坟,啖义兄义弟之尸,其人其行,已同禽兽,不但与死无异,而且可以说是比死还惨十分。如果他能够就这么大变下去,不再试图维护他原先的令誉,也算勇于就死的丈夫,或者一条真正的狗。但实际上他却不承认自己已经是行尸走肉,冰雪消融之后,他想不到自己应该死,却想做回一个人;怕做不回,就抢先以谎言玷污晚辈水笙的名声,人心之险,也算是让他演得无法更其险了。然而我却不得不说,苍天对他是恶毒到极点了。他是活着,却是那般不快活地活着。在陀斯妥耶夫斯基笔下,他内心的斗争也许要超过拉斯科里尼科夫。而后来呢,天宁寺中,孤魂野鬼群里,中平枪花铁干依然逃不过一个死。“南四奇”四个,不算计别人的“落、流、水”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算计别人的“花”也一样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老天“铁锁横江”,哪里是惟危之人心比得上的?

如果说是因为名缰利锁、纵凶行恶使天地得间以授其不仁,那么老天对丁典、凌霜华、戚芳也没有格外开恩,让有情人终成眷属,让好人一生平安。丁典横死于金波旬花之毒,凌霜华暴毙于乃父之手,而凶手都是凌退思。丁典智而近妖,艺冠武林,更兼行止端正,所以招尤,不过怀璧其罪而已。凌霜华更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丁典,却做了牺牲品。天地不仁,不曾放过凌退思,但不放过凌退思却是在凌退思杀人之后,它终究是连丁典、凌霜华也一样不肯放过的。生命如此卑微,人心惟危又能奈天地何?
戚芳的死也许是艾米丽·勃朗特笔下的凯瑟琳式的悲剧,但她的死是因为她不能忘情于丈夫,救活了一个该死的丈夫,却被丈夫一刀刺透了小腹,这一点刚好和凯瑟琳的死相反。也许可以说她的死是因为她不报父仇,不忠于夫,然而她的父亲并不值得她去报仇,她的丈夫也并不值得她忠心,她不欠他们什么。她仅仅欠狄云一段情;可是将万圭的阴谋考虑近来,她也并不欠狄云的情。她平凡,善良,容易被欺骗,并不似萨克雷笔下的利蓓加那样玩弄感情游戏,却一样没逃脱一个死字。如果一定要推究她自身的原因,那就是她太美,红颜薄命。天地不仁,伊于胡底!

老天待狄云,可谓薄中见至厚了!活着,历尽了波峰谷底,尝遍了酸甜苦辣,看透了荣辱浮沉,看尽了生死离别,还活着,而且身心健康,武功盖世,而且有人爱着,而且有一个避世之所。然而,尽管狄云知道了一切,却独独不知道自己。一个对自己毫无所知的人,就算他知尽世事,也只能算是知道怎样不好,怎样不适合自己,怎样活得不自在,怎样不算一个人,却不能算是知道怎样才好,怎样才适合自己,怎样才活得自在,怎样才算一个人。因此,天地将生活这条大江横锁之后,狄云就只有逃避了,他不知道怎样冲破封锁,只好摇摇头走了。他从乡下来到城里,挣扎了一番之后,却连乡下也抛弃了,仿佛人间对他来说已经太明晰了,失去了任何意义了。他只剩下一个自己,然而他的躯壳里盛满的是关于他人的一切,关于他自己却什么都没有,所以还是空的。他懵懂地来到城里,掏空了他身上仅剩的一点他自己关于江湖的看法之后,两手空空地离开了,避世去了。那么,关于这个人,这个仅仅知道了一些别人早经知道的陈旧的东西的人,我说他已经彻彻底底地死了,也没有关系了。天地到底还是不仁。
而且,狄云这个已死之人,却怕死。牢狱之灾降临的那个时候,他既已深知人世之艰辛甚于牢狱,再热的情爱也要凉,他死了,也可算作是对人世的背叛和拒绝,可说是他监守自己柔弱理想的最后挣扎,然而老天却没给他这个机会,而让丁典救活了他。当他为了保全丁典的尸体而差点被卜垣、万圭、宝象他们杀死的时候,老天却让戚芳和一锅老鼠汤救活了他,使他心里从此只剩下仇恨。如果他适逢其会地死了,也算在坚持信义,死得其所。如果让他死与汪啸风手中,他也可以含恨离世,依旧有所眷恋。但老天让血刀老祖救了他。从此以后他就开始苟活了,为了留一条命报仇,他跟着血刀老祖向西奔走。唯一给了他生命一点重量的东西就是报仇了。如果他能报仇而死,或者以后再死,或者避世,也还可以算作有生气。但遗憾的是,他没报仇成功,却间接害死了戚芳,他飘上云端,看着整个人世,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姿态,“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认了,世界就该如此,走吧,看透了,整个生命就空了。但是,他居然不死,他避世去了。“他想去救师父,但已来不及了。”“狄云在丁典和凌姑娘的坟前种了几百棵菊花。”“他离了荆州城,抱着空心菜,匹马走上了征途。他不愿再在江湖上厮混,他要找一个人迹不到的荒僻之所,将空心菜养大成人。”这一切难道还会有什么意义?他自己不过是一棵空心菜,行尸走肉而已,能将戚芳的女儿养大成人吗?水笙满脸欢笑,向他飞奔过来,叫道:“我等了你这么久!我知道你终于会回来的。”这是另外一棵空心菜在向他致意。上天已经将她和汪啸风的爱情埋葬,已经将她的父亲和父执辈埋葬,她还能相信什么?天地不仁,将最后一两个人也变成了轻飘飘的羽毛。那天真的孩子落到他们手里,真叫人觉得,一个小小的活死人将随岁月迁延而无动于衷。

当然,正如上文已经提到的一样,如果花铁干生活在陀斯妥耶夫斯基笔下,他的灵魂的痛苦挣扎也许要超过拉斯柯里尼科夫。换成丁典,丁典也不会是一个仅仅为情而死的人。十三年的牢狱生活,每天靠着看牢房对面阳台上凌霜华按季节摆放的盆花而度日,应该使他想到更多东西。戚长发一逃三年多,心理活动也不至于那么单薄。而戚芳也许会是一个因为思念狄云而抑郁至死的人。狄云呢,也许会是一个加缪笔下的局外人,一个思考自己以及自己负有什么责任的形象;血刀老祖也许也可以是一个局外人。狄云和戚长发的关系写在五四以来的新文学作品里,也许是一种关于“父亲”形象的思考。桃红一直希望万震山还会唤她回来,也许可能处理成一种关于“家”的想象。等等。然而,正是在这里,武侠小说作为通俗小说的一种和一般意义上的雅文学的分野显示出来了。通俗小说只要告诉读者书里的人物有多好有多坏,也许就够了。对于人物关系的处理,好人过得不好是因为坏人,坏人过得不好是因为好人,或者稍微复杂一些,好人过得不好还因为好人心软,爱情的波折或失败是因为一些意外,在通俗小说里或许已经够了。《连城诀》比这要复杂一些,但也只能如上文所批评的那样,花铁干只是一味的无耻下去,狄云像金庸笔下众多的人物一样,只有避世,不可能再深入下去,却也是“铁锁横江”,“上又上不得,下又下不得”了。

关于作者: 小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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