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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画 . 家堂

马上过年了,这剩下的天数刚好两只手的指头可以数过来。鲁迅说,旧历的年底毕竟更像年底。于是,大街上随处可见购置年货的人。理发店的价格开始涨了,涨幅百分之二十,五块钱一根的大葱着实夸张了一点,却是事实,小米椒可以论个买了,一个五毛,缸豆差不多五毛钱一根,我六块钱买了十三根……“好贵呀!”今天逛菜场,听到说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我喜欢逛菜场,那里是市井气,烟火气最浓的地方。记得小时候每到年关,父亲都会牵着我的手去赶集。我那时候关心的可不是粮米菜肉有多贵,而是满大街的年画好不好看。我喜欢花花绿绿的年画,不在于它色彩有多鲜艳,而是那时候的年画还有故事在上面。有那种年画,一张大的上面,可以有很多幅小的图画,上面是图,图的下面是文字,看的时候可以图画和文字结合着看,特别过瘾。平时想要点钱买一本小画书,那是奢侈的无理要求,但是每到过年,父亲都会让我选一件自己最想买的东西,钱最好不要太多,我当然知道,这个多少的范围,所以,我的要求从来没有超过五毛钱,几年下来,似乎约定俗成,每到年关,父亲都会非常大气的对我说,走,咱爷俩今天赶集去,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我则每年必买一幅有故事的画。

现在还记得,我家西山墙上一共贴了四副有故事的画,这四幅画是分四年买的。它们分别是《红楼梦》,《宝莲灯》,《尤三姐》,《李自成》,最先买《红楼梦》的时候,还被二哥揍了一顿,说我又看不懂,还那么贵,说的也是,两毛二一大张,一大张上面有十二小幅。我当时大概就六七岁的样子,是真看不懂,刚开始上红樱班(相当于现在的幼儿园大班),估计能认得的字也是屈指可数,可我就没有理由的喜欢那幅画。第一张图画是林黛玉进贾府,画面上是贾宝玉摔宝玉,最后一幅是黛玉葬花,黛玉肩膀上扛着一根类似棍子的物件,上面挂着一个装满鲜花的篮子。

《红楼梦》当时只能贴西墙的四分之一,剩下的地方,留两个哥哥贴,他们就喜欢买电影明星画,还都是女的,我特别烦,就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用菜刀刮,实在刮不下来就用水泼,反正他们买的明星年画,我基本上没让她们在我家堂屋里过过年。二哥说我这丫头是真拐,我不管,后来他们就不买了。这样,这整个一面墙就成了我的天地,也是我们家那些年全部的文化生活。以后的每一年我都买一幅这样的贴画回来,感觉画贴好了,进屋就觉得亮堂很多,我会把我的小伙伴带到家里来,给他们讲解这些图画每一幅画的意思,还装模做样的指着下面的文字,煞有介事的读,反正他们也没有一个认识的。我特享受他们向我投过来的羡慕的眼神。后来这一墙的图画以及内容,我认识字了以后,都背得滚瓜烂熟,直到大哥结婚,才强行揭掉,再后来换成了两个大胖娃娃。

还有一件挺有趣挺自豪的事,今天想起来还忍不住笑出了声。有一年,父亲说要换一幅家堂,还说感觉我眼光不错,让我当家买。那时候我已经读三年级了,我的日记比赛都在我们乡里获过奖了,父亲觉得我比较有出息,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当此重任,我信心百倍,有一种踌躇满志的感觉,怎么说,我也是读过书的人了,可不能买和别人家一样的花花草草,那要有文化人的审美才行。到了集上,父亲蹲在一幅幅花花绿绿的家堂画面前爱不释手,对他来说,哪个都好看,我却不屑一顾。

“走,不好看!”
“这不好看吗?百鸟朝凤呀!”卖画的用眼睛瞪着我。
“听俺闺女的,听俺闺女的……”父亲讪笑着对卖画的做出不好意思的表情,然后跟着我继续往前走。
差不多把一个集上十几家卖画的都看完了,才终于在一个靠近卖萝卜的摊子前看到一幅我想要的,有一半都好被萝卜摊子给盖住了。那是一幅领袖图像,共四个人,毛主席,周总理,朱德,还有一个我当时不认得,后来才知道是刘少奇。

“闺女,这个好,主席呀……”父亲慌忙把被压住的那一部分小心的从萝卜下面抽出来。
“好吧,我就说,不要急,一定能买到好的,喜欢吧?”其实我对所有的人物图像都不感兴趣,我真正感兴趣的是图像两边的对联。
虎踞龙盘今胜昔
天翻地覆慨而慷
横批:泱泱大国
“就这个了,多少钱?”这一抬头不要紧,我着实被吓了一跳,卖画的老板是我们的小学校长。

“丫头,你想买这幅画,字可认得?”还真被他问巧了,这幅对联的字,我还真认得,不但认得还会写,还知道是毛主席说的。
“这个……闺女,你可认得?”倒把父亲尴尬的不行。
“认得!”我干脆利落。
“那读来听听。”校长都有白胡子了,是我们那一片的“红笔师爷”,谁家有个红白喜事,这写对联的事交给他你就不要问了,保准让你们家里里外外都有办事的气氛。很多年后,我父亲去世时,老校长还在,而且身体还很硬朗,我没去找他,他倒是自己来了,说要和我一起写,这是后话。

“站直脚跟读。”父亲自豪的看着我,我也觉得给父亲长脸的时候到了。
当我字正腔圆,铿锵有力的读出这幅对联之后,老校长绕过萝卜摊,过来拍着父亲的肩膀,一连声的说:可造之材,可造之材!
父亲当然不知道“可造之材”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我尽管也不是很确定,但我知道那是好话,因为我确信自己读的没错。可是老校长当年的判断误差很大,这话我现在不想说了。

家堂买回来之后,过了差不多两三天的样子,我大哥(《我的传奇大哥》里有这个人)来给父亲送年礼。我在外面玩回来,正好看到大哥和父亲站在家堂前面看着家堂。就听大哥说,这一定是小妹挑选的。父亲说,你还真猜对了,我不能选这个吗?大哥回答说,你也能,但这个一定是小妹选的。
“你怎么知道是我选的大哥?”我这大哥是我父亲的朋友,还大了父亲一岁,却喊我父亲叔或者爸。我不知道这里面的渊源,就知道他每年的两个节气必是像模像样的给父亲送大礼。他尤其疼我,每次来,除了买给父亲吃的用的,一定也不会少了我吃的穿的,我小时候的新衣服基本都是他给我买的,所以我最喜欢他来我家走亲戚。

“大哥会算,哈哈哈哈。除了你,谁还走这本事呀!”大哥笑起来真是太帅了,本来就一米七八的个头,玉树临风,穿着又讲究。笔挺的裤子,那道杠我从来都没见到弯过。
我不好意思了,红着脸坐在一边的板凳上。

“这横批读啥?yang yang大国还是dian dian大国?”大哥偏着头问父亲。
“dian dian大国。”父亲毫不犹豫的说。其实这两天我一直在犯嘀咕,到底读什么大国?幸亏那天校长没让我读横批,不然就出丑了。
“叔,你确定读dian dian大国?小妹说的?”大哥又问。
“嗯,她说的。”父亲接过来说。
“哦,小妹说读dian dian,那就不会错了。”我刚想争辩,父亲看着我挤了一下眼,意思让我别说话。

就这样,无论谁来我家,只要大哥在,谈到这个横批,大哥都会意气风发的读出“dian dian大国”。也从来没有一个人指出来读错了,大约是那时候凡是去我们家的人,没有一个人能真正知道这个字的发音的吧。

司机随笔红楼梦的图片

我今天写这段,实在是觉得他们两个当时的神态太可爱了,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感觉还是那么传神,亲切。写在这里,以示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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