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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斗的命

“八斗的命”是算卦先生常用的一句名词,意思是有的人无论怎么努力,也是穷困潦倒、过不上富裕日子的,而且还是命中注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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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峰城郊也有一个绰号叫“八斗命”的女人,她叫裴英。这个女人生得瘦小,可是很能干,每天不亮就早早的起身,背起口袋,去城里破烂儿,天亮的时候,正好回到家,伺候孩子、丈夫吃完饭。孩子上了学,她就上班儿去了,下班的空隙,还要去地里侍弄她那几分的菜地,天天家里家外,走路像一溜小跑似的,就像不断被鞭子抽打的陀螺一样。裴英虽然是很是勤劳、能干,可是丈夫却不行,一年四季都长在耍钱儿场上,逢赌必到,逢赌必输,而且很懒,虽然身体长得黑不出溜的,很是健壮,但是人们从来就没有看见他干过任何的活计。在村里被人们称为不务正业的人。他即使不上赌场,也是光着肥厚的膀子站在自家门前,很少同别人说话,是一个很木讷的人。为此,这家的日子总是像老牛拉车上山坡儿一样,缓慢而费力的前行着。前后左右的邻居都盖起了宽敞的四合院,只有她家的大院子,就像过去生产队漆黑的场院屋,连院墙都没有,依然是两间低矮的小厢房,在四周人家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面前,显的特别寒酸,特别显眼儿。

冬天天黑得早。这一天,还不到四点,屋里就擦儿黑了。天空阴沉沉的,稀稀拉拉地飘起了几个雪花儿。裴英下班早了点儿,就和孩子吃完饭,收拾收拾,早早的就睡下了。当她睡醒一觉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丈夫依然没有回来。她知道,赌鬼丈夫肯定是在赌场上赌钱。

对此,她已经习惯了。以前,丈夫赌钱的时候,她和他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哭也哭过。可是,她的丈夫就像中了大烟瘾一样,不可自拔,还经常动手把她揍得鼻青脸肿的。瘦小的妻子哪是高大丈夫的对手,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活着吧。在裴英的脸上整日的看不到一丝笑容,整日愁得不行。她想,指望赌鬼丈夫养家糊口是不可能的了,也只好由他去了,好歹是孩子的亲爹不是。

这会儿,裴英又睡醒一觉儿,来了下急,睁眼一看,天都亮了。哎呀!今天可起晚了。她“忽”的坐起来,打开灯,仔细一看钟点儿,才四点多,这才放下心来。她赶紧去外屋的便盆儿里,方便了一下。然后,她回到炕上,披着被子,挪到窗前,掀开半截子窗帘儿,用嘴在挂满霜花儿的玻璃上吹一口气儿,用手掌擦了一下,用一只眼睛贴着窗子,向外面看。只见白茫茫一片,天空中正纷纷扬扬的下着大雪,地上已经厚厚的一层了。是大雪把屋子照得发白,让她误以为是亮天了。每天到这个时候都该起来了捡破烂儿去了,这样,哪天也能卖个十块八块的来贴补家用。今天下雪了,算了,不去了,等到八点钟起来上班去得了,再睡一会儿吧。

裴英一边想着,一边重新躺下,裹紧被子刚要合眼,看到一边睡得正香的儿子,把被子蹬了,又伸手费力地把儿子的大腿,往被窝里塞,给儿子往上拽了拽身上的被子。儿子和他爹长得一样儿,才十二岁的个子,长的五大三粗的。照顾完儿子,裴英自己使劲地裹紧身子,挨着他又睡下了。在她迷迷糊糊的还没睡实着的时候,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咯吱、咯吱”的雪地上走路的声音。因为没有院墙,又紧靠着大道,所以声音很真切。她觉得这么个大雪天,有谁比我起得更早呢?正这样想的时候,“梆、梆、梆!”有人在急促的敲自家的屋门。

“哎!来啦!”

准是赌鬼丈夫回来了。她一边答应着,一边披上棉袄,下身只穿着一条裤衩儿,跑到外屋伸手打开屋门。顿时,一股强劲的冷风钻进了屋里,冻得她打了一个寒噤,看也没看丈夫一眼,赶紧转身,正要转身往里屋跑,想重新钻进热被窝里。

“嫂子!”有人喊了她一声。

她激灵一下,回头一看,已经有好几个人跟着她进了屋,其中有一个人使劲儿地猫着腰,抻着脖子,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背上还背着一个人,后面有人抬着一双大脚。她被吓了一跳。

原来,那人背上背的是她的丈夫。她赶紧帮着把丈夫扶到炕上躺下,在炕上拽过棉裤,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一着急,还穿反了。反就反了吧,她胡乱的把裤腰带扎上。

“他这是咋了?”裴英心里一阵紧张,睁大了眼睛。此刻,睡意也全无了。

“嫂子,等亮天去找大夫看看吧。”其中的一个赌友说。

“怎么回事?打仗了吗?他这身上也没有伤啊!该不是感冒了吧吧!”说着她伸手摸了摸丈夫的额头,“这也不热啊!准是熬夜熬得,该!看你还天天赌吧!说着把丈夫脚上的鞋脱掉,让头冲着窗户睡得顺当些,赌友们也帮着又往炕里拖了拖他那笨重的身子。她上炕扯过一床被子,给丈夫盖在身上。

她想,赌场上打架是经常的事儿。前几天他回来还说,有两个人因为两块钱的事儿,把脑袋用砖头子销开花儿了,被警察带走了十几个人,还每人罚了几千元钱。

她记得有一天冬天警察抓赌,丈夫当时也在现场,由于人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那会儿丈夫捞不着上手,就倚在人家的被垛旁边把眼儿呢,他看见警察进了屋,人们”忽“地一下全都站了起来,有的正在往兜儿里划拉钱,有的正要跑,屋里乱成一团儿,丈夫一着急,突然一改平时的木讷、愚笨,来了机灵劲儿,拽下一床被子,一把盖在身上,赶紧蜷缩进人家的被窝儿子里,警察把别人都带走了,没有发现他,为此丈夫躲过一劫。裴英心想,别看丈夫平时看着挺愚笨,到了关键的时候还挺聪明的呢!但是丈夫回来的时候还是被吓得够呛。要是抓了进去,罚款,他家上哪弄这笔钱去啊!丈夫还说呢,懒人就是有懒命,天助我也!丈夫坐在炕上,眼珠子还是有点儿发直,真是庆幸,想想就后怕。那次丈夫有一个星期没有出去,很老实。裴英心想:这下可好了,但愿他从此戒了赌,好好的在家里给我做几顿饭也中啊。可是过了几天,丈夫又犯了赌瘾,又跑赌场去了。

裴英一边回想往事,一边赶紧下地生炉子、烧水。这时,赌友们都说家里有事儿,借故都走了。裴英在煤屋子里收煤的时候,一猫腰,屁股后嗖嗖的钻冷风。她赶紧端着煤块儿进屋,上炕又把穿反的棉裤换过来。

好不容易等到亮天,裴英赶紧把大夫请家里来。大夫摸摸脉搏,听听心脏,翻翻眼皮,说:“人早就没气儿了。”

看着好像熟睡的丈夫,裴英半天才哭出声来。

原来,自从丈夫染上赌博的恶习,好多年就没有赢过。这天晚上,前半夜,他总是输输输的,身上带的几百块钱输得精光,急的脑门子汗都下来了。别人看他没有钱了,让他上一边去。他说:“我再玩儿最后一把,就让给你!”别人看他的眼珠子都红了,也不再说什么了。结果,这一把,她丈夫还真赢了,不但把先前输掉的那些,全赢回来了,还一下子赢了好几百!

“哈哈哈哈!”

他从牌桌上哈哈大笑起来。这一乐不要紧,嘴还没有闭上,人就整个瘫到地上去了,别人一看,嘴歪到一边去了,哈喇子流了出来,人也气若游丝,有经验的人一看,不好,高兴大劲儿,肯定是得了脑出血,人们赶快把他背起来,送回了家。

真是祸不单行,刚刚发送了丈夫,裴英工作的厂子又倒闭了。她本来就是临时工,只好回到家里。死了丈夫没了工作的日子真是雪上加霜。裴英躺在炕上好几天,后来看着眼前还没有成人的儿子,只好又挣扎着出去捡破烂儿了。

为生存而忧愁的她,每天走路都是低着头,眼神总是盯着垃圾堆。有一天她看见来了垃圾车,看见几个捡破烂儿的一窝蜂似的包围了过去,她就也往跟前跑,没有看到胡同里窜出一辆自行车,把她撞了一个大前爬子,裤子搓坏了,膝盖处撞掉一块皮,流出了血,那个人要带他去诊所包扎一下,她说啥也不去,只向那人要五十块钱。那个人赶紧掏了了五十块钱给她,骑上自行车一溜烟儿地跑了。裴英回到家里,把棉花烧成灰儿,摁在膝盖上,用一条纱巾包好,一分钱都没花,止住血,又一瘸一拐地捡破烂儿去了。

从此,没有其他生活来源的她,捡破烂的身影更勤快了,一趟一趟的出来进去的,脸上没有了笑容,皱纹更深了,头发乱糟糟的,一下子憔悴了很多。

过了一年多,在亲戚的撮合下,裴英又从外地招了一个光棍儿男人进了门儿,这个丈夫跟先前的赌鬼丈夫比起来,人是特别的开朗,也特别勤快。整个院子也有了勃勃生机,偌大个院子种上了绿油油的小青菜儿。裴英每天都笑容满面的,勤快而又快乐地捡破烂儿换钱。没事儿就站在一边儿听男人站在大门口连说带比划的,说他都去过哪里、 哪里,挣过多少、多少钱,说他曾经的辉煌。裴英美滋滋的听着,时不时的插上一句嘴,也是恭维的话语,佩服的眼神儿。她觉得自己又找了一个这么优秀的男人,真是上辈子积德了,不多日子,她家的几分地被征用了,马上盖了四间高大的正房。

这个男人还真是勤快,早出晚归的蹬祥子车,啥活儿也不让裴英干了。男人每天早早的就起身,生好炉子、做好饭,裴英才磨磨蹭蹭的起床,吃饭。吃完饭,男人赶紧收拾、刷碗,收拾利索了,才嘴里哼着歌儿,把祥子车使劲儿地蹬出了院子。才一年的功夫,就把个裴英保养得白白胖胖的,就连脸上的皱纹儿都浅了许多。

人们觉得裴英可时来运转了,真是享福了。裴英也觉得自己找了勤快的男人,很是幸福。破烂儿也不捡了,平时也没啥事儿了,穿得干净利索的,站在大门口和邻居唠嗑儿,话也多了,笑容满面的。夏天的傍晚,还和村里的妇女们,上广场上,跳跳舞,扭扭大秧歌,男人站在一边,一边抽着烟,一边美滋滋儿地看着她。他也觉得自己白捡了一个老婆,白捡了一个儿子,还有新房子,虽然还没有装修,他要努力挣钱,把房子装的漂漂亮亮的,自己这个流浪了多年的光棍儿汉终于有了安身之处,所以他非常的知足。

可是好日子刚开了一个头,房子还没有装修,还没来得及住进去,这个男人又得了严重的偏瘫,连话都说不了了,整天躺在炕上,别说治病,就是吃饭都成问题了。

裴英嚎啕大哭:“我的命咋这么苦啊!”

万般无奈,裴英只好和他的亲戚们一商量,把丈夫送到了他老家的养老院去了。亲戚们鼓动她,让她找占卦的占一卦,占卦的说她克夫,她得克一挑子零一撅搭,得吃三口井的水。

裴英经过这一系列的打击,身上刚长起来的一身膘儿,一下子又瘦没了,又恢复了以前的身段儿,本来就长的很老像的脸,此刻抽抽的更像个老核桃,蓬头垢面、整日无精打采的,只好重操旧业了:捡破烂儿。脸上也不见了笑容,没事儿就坐在炕上发呆,大门也不愿意出了,别人跟她说话,她半天才醒悟过来。背着口袋,出来进去的,也不愿意跟别人说话了,别人跟她打招呼,她只用点头和摇头表示,连嘴都懒得张一下。

儿子越长越大,上学也花钱越来越多了,她自己实在是招架不住了。半年以后,在亲戚的介绍下,又招进来一个,说这个可有钱,前妻生病死了,是做大买卖的,介绍人说了,还趁十几万块钱呢!村里人暗地里说,这个男人穿得那么的邋遢,也不像是趁十几万块钱的人呢!裴英有点儿不信,跟男人要钱,那个男人跟裴英说:我的钱都放高利贷去了,手里没有现钱儿。还找了和他一起干活的几个人做了证明。裴英心里想,虽然人长得是丑了一点儿,有钱就中啊!

这一年,城市北移西扩,她们家的命运彻底发生了转折。政府搞开发,将她家的房子拆迁了,赔偿了一大笔资金,这一子有了这么多的钱,男人买了名牌手机、专捡人多的地方打电话,声音很大,总说这工程那工程的,一年能挣多少多少钱,咋咋呼呼的,一只手还不停的摆乎着,一身名牌西服穿在身上,板板正正的,他自己说是名牌儿,西服一千多块!脚上的皮鞋八百多,是鳄鱼皮的,手上的皮包儿,一百八,领带还一百多呢!还是大红颜色的,配着白衬衣,大背头,头油抹的像要流下来,尤其是嘴上的香烟,就是说话时,烟也在嘴甲儿上叼着,看着香烟老是跟着嘴唇在动,一颤一颤的,还不掉下来,真是功夫,啧啧!咯吱窝里长期夹着皮包儿,走起路来,目不斜视,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只是稍微的点一下头,真像一个大老板,很是惹眼。裴英也开始扬眉吐气了,破烂儿也不捡了,专进专卖店买衣服,浑身上下换了时尚的服装,还烫了满头的小卷儿,染了时下流行的红头发,擦上了高级护肤品,一下子显得年轻了十多岁,从大街上一走,认识的人都说真洋气、真年轻。

邻居们都买了漂亮的楼房,亲戚们也多次劝过她“你也买楼房吧,好歹自己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省的给人家留房檐儿,这样心里多踏实。”可丈夫说“有钱还是先做买卖吧,等挣了钱再买也不迟,钱挣钱,好挣钱!让钱翻上几番儿!”男人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裴英觉的男人说的话在理儿,于是男人就拿着钱远走他乡了。

说是去做买卖去了,这一走就是两年多,始终没有任何消息。人们暗地里开始猜测了:有的说去做大买卖、有的说去搞房产开发、还有的说在外面包了二奶,又有了一个家,也有人说他身上带了那么多的钱,准时碰上抢劫的啦,人给打死了,尸体不知道埋哪了,所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裴英左等右等也不见男人回来,本来就是租房子住,这下房租也掏不起了,妻子只好又干起了老本行:捡破烂儿。人依然很勤快,别人刚刚起来的时候,妻子已经背着满满一口袋破烂儿回来了,脸上没有了一丝笑容,头发像被秋霜抽打过的野草般枯黄、焦干,看上去人更苍老了,就像一个风干了的老茄子,蔫头耷脑的,低着头,整日的唉声叹气的。裴英想起了亲戚们说的话,不如自己做主也买楼房了,可男人说“老娘们头发长见识短,老娘们当家瞎胡闹!”现在就是悔青了肠子也没有用了。

裴英突然想起了男人放出去的高利贷,他开始找那几个当初作证的人,找是找到了一个,可那个人说,她男人当初请了他们几个吃了一顿饭,让做假证。气的裴英发疯似地找当初的介绍人,介绍人撇着嘴说“媳妇上了床,媒人靠南墙!你找我有什么用!那是你命不好,谁让你那么傻种来,把钱全部撒手来!他当初只给我看了存折,谁想到存折是假的,他自己填数字上去的!”裴英觉得天旋地转,真是欲哭无泪,她觉得自己像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让她无地自容,她想到了自杀,看着面前比自己还高一头的儿子,还是狠不下心来。

三年过后,男人终于回来了,身上没有了西装、手机、有的只是脏啦吧唧的邋遢相儿,不但没挣着钱,连老本儿也赔光了,还带了一个病歪歪的身子,嘴斜眼歪,流着诞水,花白的头发,走路手和腿都不停地抖,走时意气风发的样子一点儿都没有了,妻子又找算卦的一算,原来是“八斗的命”。

真的是“八斗的命”吗?

关于作者: 小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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