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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填补了北方的空白和虚无

北方的冬天,在许多人眼里似乎是多余的。巴不得早点过去,万般无奈,只能猫冬。
作为北地之人,我对北方冬天的认领是原初的、固执的、胎里带的,从未嫌弃,无可推卸,也决不逃避。
我认可的冬天,是北方的一部分。
没有冬天,何分南北;没有冬天的北方,北将不北。
冬天的北方,是刺骨、冰冷、寒彻,是风搅雪,和冰封,与南方霄壤之别。不可以用好与不好,来断定哪里的冬天更适合一些。如许多朋友,候鸟一般,于冬天南迁至粤广闽厦或者海南,他们似乎已麻木了四时更替,锦衣貂裘,温香软玉,像只敢洗热水澡而不能冷水浴的娇喘之人。至于南方的冬天,如江南的湿冷,或有阴鸷之气,虽已稀释掉了本地微薄的冷,却在南人心头显得格外阴冷无措。极至更南的南方,如海南的冬天,只能叫做春天或者夏天,一直以为穿裤衩裙子拖鞋的冬天,是对冬天的一种嘲弄和羞辱。
北方之冬,为勇者之季节,为健夫劲卒之节令。有漠北酷寒、极地暴冷,有燕山雪花大如席,有北风卷地白草折、北风吹雁雪纷纷,更有“百丈冰”和“万里凝”……而我,是北地倔强的拥趸,是甘愿克服个体去成全北方声名的素人,是愿去踏雪履冰顶风而行的旅者,是时刻准备呼啸寒潭声震穿林的歌者。某年,在京城曾随冬泳者于玉渊潭冬泳,凿冰入水,寒气刺骨,及出水又如海象出海,皮肤瞬间转红色,极刺激兼具挑战,现虽已荒疏,亦尚可言勇。唯北方的冬,能让人有如此痛哉痛快痛彻心身之体验。
少时生活乡间,每至冬临,朔风呼啸,天寒地冻,大地坚硬如铁,像关上了一道重重的门。户外洼湖池涸,冰厚如痂,以砖石敲击,铿锵有金石之声。若有雪,必沃雪,势大声沉,踏之有吱咕之响,闷闷地若从地脉中传来,仿佛是不小心打扰了土地公的冬眠,害他不情愿地嘟囔了几声,进而参奏上苍继续调低温度,怒风而嚎歌,全然不顾孩子们早已冻出水萝卜般的脸蛋和手指,红润得弹指可破。适逢数九寒风劲吹之日,尖利啸叫声常不绝于耳,逆风而行,呼吸阻抑,几近窒息,风大如此,人在跌跌撞撞中前行,竟身不由己。那时的冬天,寒冷统治了一切,几乎拒绝了所有外来的声音,只有这些天籁之音,至今清晰于耳,好像现在我们用耳机屏蔽掉了多余的东西,只留下自己喜欢的音乐。

 

现在,偶有冬天飞赴南方,寒暑切换,短衣薄衫竟不能适,燥热之余,往往更加留恋北国之冬,始终坚信越北越具冬天的样子,即便离开略有时日也是为了更好的回来。亦如那些飞赴雪乡漠河呼伦贝尔度周末的朋友,白雪乌鸦,滴水成冰,举一杯水,环泼而去立刻在周身形成一圈冰雾,晶莹剔透,叮当坠地,宛如童话。冬天就得有冬天的样子,冬天也得有冬天的作为。风过,当如刀割锥刺,哈气,则如吞吐云雾;近看,有雪如被,拥麦入眠,远观,有冰如砌,坚若城池。愈至严冬,人间除黑白二色之外,一切都凝固成了静态水墨,唯有那些不甘受缚者,身藏反骨,卓尔不群,依然干出只有冬天才做的事来,如冬猎,冬捕,熬鹰。吾乡河东有盐池,冬出硝而夏晒盐,冬天硝池亦是壮汉显出身手的地方。担硝,极苦之役,唯冬天才有,唯冬天敢于出手的汉子才能挣得此钱。
自然,南方有南方的好处,草木全年都在无休止地生长,在开花结果,在打情骂俏,在藤蔓环绕。北方冬天,不仅动物有短暂的冬眠,树木也有冬眠的时候。冬眠对兽对树是一段空白期,像酒后的断片。这段时间,北地所有树木,木如枯柴,枝杈如槊,对人间一定不存在任何清晰的记忆。此说绝非危言耸听,植物活跃时明显具有储存和提取生理信息的能力,这在查维莫茨的《植物的秘密生活》中已有答案,“植物记忆涉及到的很多机制在人类记忆中也有涉及,包括表现遗传和电化学梯度”。如此,也难怪南人多妩媚多情韵,连才子佳人也那般琴瑟和鸣,如陶朱西施、文君相如、钱王陌上、东坡朝云……草木葳蕤,人皆软语。草木有情,何况人乎。北地,则稍嫌直白冷峻,全无矫情,要么冷酷无情,要么冷若冰霜,不及南人多情,树木如国槐、枣刺,犟劲有余,妖娆不足,长于死硬不退,少有曼妙之姿。南方也是有雪的,煮雪烹茶、湖心看雪、踏雪寻梅,是南人的情调,北方的雪,更适合大雪满弓刀、风雪旗半卷,要不就是李愬雪夜袭蔡州、林冲风雪山神庙,也许如“和雪翻营一夜行,神旗冻定马无声”这样的北雪,正合北人精神呢。
北方之冬,纵有诸多空白,似乎也没理由放任这段荒凉凛冽的时日。它的冷,有更加热烈的填充物尽纳其中。比如,烈酒和火锅,也许也只有北方的冬天适合高度的烧酒和热闹的火锅,用锡壶烫饮,用木碳烹煮,把一段寒意和时光在热烈中燃烧殆尽。北地之冬,户外,秋收冬仓是空白的,屋内,仓廪殷实则是热烈的;地头是空白的,炕头是热烈的;羊汤是空白的,擓一勺红艳艳的辣油是热烈的……一切的空白都有更饱满的填补来填充其中。身外空荡荡慢慢萧杀下去了,身上衣物渐渐厚起来,天地空阔了,人笨重起来,时间过得如凝滞一般也慢起来。黑夜比白天更长,更多事物在黑夜里变得暧昧而温暖,黑暗在冬夜里孕育出稠密的故事,变得闪闪发亮,变得热气腾腾,让经由此冬的人们分外留恋,又因留恋,而不愿结束这段天赐时景。那样的冬,最大最隆重的一段空白,是被冬月、腊月、过年和正月填充的,像棉被里蓄足了崭新的棉花,暖意之妙,不可方物。也因此,北方之北和冬天之冬,不再是一段空白和虚无,它浓淡相宜、冷暖自知,成为我们这些北方生人此生不绝的回忆。

司机随笔的图片 第1张

又一个凛冬的清晨。
早起已成为一种习惯。冬天的黑,浓重而干硬,天际晗星,清冷渺远。一番热身之后,寒气因奔跑而退却,身体也在运动中渐渐柔和起来,一切尚在黑暗中静默,一切的黑,在冬夜里现出若隐若现的层次感。一个人的环湖跑正在填补这个冬晨的空白,幸好有机会领略此刻冬湖之美,沿途黢黑的枯树与苍黄的苇子映衬着途经的冰河,落叶褪尽,细密的枝杈宛如节肢动物繁复的骨骼,中间时而现出清晰的鸟巢,像一个被涂改掉的错字。至湖中段,晨光露出熹微,湖边有芦苇茂密地簇拥在金色阳光照拂之下,于风中现出柔美的姿态。有鸟惊飞,鸣声凄婉,四周仍然静寂如眠,大湖阔大如冰封之镜……
学地理时,有这样的结论,夏季我国南北温差不大,南北同此一热。虽是如此,但南地之夏,要胜过北方一筹,降水和植物、各种出产之丰茂远非北方可比。然,南方长于夏,北方则胜于冬。北地的冬,南方又完全没有机会逾越,似乎北方又能在冬季从南方那儿挽回一城。以吾乡晋南来看,冬天竟然集中了自秋以来的各色优质物产,且愈至冬季愈显精神。如,黄土丘岭出产优质苹果,此时才从各个果库中闪亮登场,颜色、口味品质绝佳,更有糖心自果芯析出一轮星状潮润,甜美而酥脆。还有诸多柿产品及衍生品,如柿饼、冬柿、厦柿,此时霜白可人、晶莹玉润,为口感、卖相最佳时节。哦,还有寻常物品如大葱、薯粉都纷纷聚义于此,杆长叶少的万荣汉薛大葱,粉白洁净的汉薛南景粉条,等等美物,都是要借了冬了势才显出它们的好来。它们怕冷不?不。糖分大的晋南苹果、葱、柿,都是冻不坏的,冻葱暖蒜、冰果温梨,愈冷愈显品节的北地之物,是把冬做了主场的。
这样美妙的北方之冬,是对眷恋北方之冬者的一种恩典。然,此刻却少有人能知其美,四季于许多人,正在失去个性。气候的缺点正被人类一再化解,而她的优点却越来越不为人知。譬如此刻,冬至已过,数九开始,北方的冷冽与透骨的寒意正好,漫天的枯黄与萧瑟正好,而迷恋四季如春者少有人知,不身体力行,不知北方冬天的空白和虚无,不跨年而行,不觉寒暑易节四时交替也……人呐,纵有泼天富贵、动地声名,愚钝至此,麻痹至此,娇宠如此,庸碌如此,也枉为天地之间一灵物。此生,于此人间跋涉,当虔敬勤进如圣徒和旅人,穿过一个又一个隆冬设下的羁绊,才能通达我们未知的命运呵。
据闻,近期预报,恐将有雪,不知雪将落何处。如今,雪大如席,已成奢望,而吾胸中纷飞的北地之雪,硕大如兽,正于这林湖枯苇之间奔突不止。
华子兄有诗,北方以北,雪下得很累。
这很累很累的北方,笨拙的像个孩子,却靠一把一把的雪,把我感动得热泪盈眶。(文中图片摄于津东丽湖)

司机随笔的图片 第2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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