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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雨

推窗,寒意袭来。

冬雨似乎也变得缠绵起来,草木渐萧,顿生荒凉。

儿时,我喜欢冬日的冷雨。

那时的冬天,一旦遇到下雨,门前的黄泥巴路深一脚浅一脚,鞋底沾满泥巴,裤腿和后背常常溅了泥水。

这样的天气,本该发愁才对,可我总是窃喜。因为冬雨的日子里,母亲就会背着我去上学。我披着装过尿素的袋子, 趴在母亲的背上,听着雨滴敲打着袋子的节奏,听着母亲对我说“责怪”的话:“你都这么大人了还要我背。”可她那双穿着解放鞋的脚,却没有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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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把我放到学校门口后,又返回家里 ,将提前埋在灰烬里的火炭夹进我的小火盆里,给我送到教室门口。

我的小火盆是一个掉了瓷的洋瓷碗,碗口上钻三个眼,再把铁丝穿过,搭成三角形,提在手上。一到冬天,母亲早早起来,把火炭给我准备好,让我提到学校里取暖。

天晴的时候,下课铃一响,我跟班里的同学们一拥而出,跑到教室外面捡树枝,拱在火盆里。紧接着抢占“风水宝地”,一个个轮起火盆转圈,只听到耳边“呼呼呼”地响,火苗忽明忽暗。下雨天,我们躲在教室里用嘴巴吹火。手上脸上都是灰,活脱脱一个挖煤的。

夜晚,一家人围坐在冒着烟的柴火堆旁,烤得脸通红通红的,偶尔还会熏出眼泪。吃着烤红薯,我跟姐姐用龙须草搓绳子。透过窜上来的火苗,我看见母亲左手攥着鞋底,右手捏着穿好线的针,时不时地在头皮上划拉几下,再扎进鞋底上,熟练地给家里的每个人做棉布鞋。就算窗外的雨肆无忌惮地下着 ,任凭寒风“呜呜”地吹着,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小时候听说,母亲没嫁给父亲之前,生活条件比大部分的人家富裕一些。我的爷爷奶奶去世的早,父亲家里一贫如洗。母亲跟着父亲受了很多苦,母亲个性强,急性子,一心想把庄稼种好。父亲年轻时,则脾气大,一心想倒腾点小生意赚钱。俩人一言不合,就动手打起来。

每打一次架,我就心惊肉跳好几天。

直到有一年,父亲得了一次重病,母亲精心照顾。出院后,父亲像变了一个人。

有一年暑假,我和孩子住在娘家。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母亲叫醒我,焦急地对我说:“你大大(父亲)去邻村给我买冰棍去了,走了一个多小时了还没回来,手机放在桌子上的,会不会出啥事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吓得毫无睡意了。一边穿衣服,一边训斥母亲:“这三更半夜你干嘛让他去给你买冰棍?外面那么黑,商店早就关门了,他走路都不稳。”

母亲弱弱地回答:“我心烧得睡不着。”“心烧冰箱有西瓜,先吃一点缓解一下,天亮了去看看中医就行了,这么晚了你让他去给你买冰棍!”我气呼呼地回答母亲。

母亲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声不吭跟在我身后,拿着手电给我照亮,一起去寻找父亲。幸好半路上遇见父亲了,他推着自行车,车前的筐里装着手电,还有给母亲买的冰棍。原来父亲去商店敲门,没人在,索性到村里走了一趟,找到店老板的家,并且喊答应后,蹲在门口等人家起床。

曾经多少次,母亲倚着门窗,或站在村口,怅望天涯流转的我。而我,固执地飞向远方。

如今,母亲放下尘世的悲喜,飘然而去,静静地躺在故里的山林,远避尘嚣,沉寂无声。陪伴她的,是我们给她种的几棵黄色和白色的菊花,还有几棵青青柏树。

生前,母亲没有农活的时候,就会翻腾出她的“百宝箱”,在鞋垫上、在自己裁剪的门帘上绣花,缝缝补补。后来,渐渐老去,她便喜欢在飘雨的日子,戴上老花镜,安静地坐在楼上,看一本厚厚的《圣经》书。

此时的窗外,雨,还在下着。父亲打来电话:“明天你妈去世百天了,你回来一趟。”

我伤感的对父亲说:“她跟着你几十年,还没享一天的福就老了,现在日子好过了,她却没了。”

“你妈比我小那么多,我始终认为她起码比我多活些年头。”父亲说着说着,几度哽咽。过了一会,父亲又开始嘟囔:“就她那好心没好脑的性格,我还担心自己要是哪天走她前面了,她万一招人嫌,被人骗咋办?可谁料到……”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父亲说软话,是关于母亲的。

倘若父亲早点珍惜母亲的好,倘若母亲再多活一些年,发现父亲的好。也许,彼此嫌弃的相处模式会早一点结束。倘若我早点懂事,倘若母亲还在……

窗外的雨,似乎没停下来的意思。今年冬天的雨,它淋湿了我的眼,疼了我的心。

我想告诉母亲,其实,我不是喜欢冬天的雨,而是喜欢趴在她背上的时光,怀念家里有她在的岁月。

然而,母亲听不见了。

关于作者: 小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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