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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来的媳妇(四十三)

夜晚的山谷死一般的寂静,稀稀疏疏的灯火渐次熄灭。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狗叫是黑色的,狗在夜里对着躲在云后的月亮叫几声,幽远飘忽,仿佛不是狗在叫,而是月亮在叫。清晨的鸡鸣是白色的,鸡把天叫亮以后,就静悄悄了,除非母鸡下蛋时才会叫一声。村子的声音就像一棵稀奇古怪的老树,蹲下听到声音的主干,粗壮有力,站着听到声音的枝叶,嘈杂喧哗,如果站到房顶上,听到的就是声音的梢,飘忽忽,直上云端。
这样的夜晚,对晓兰来说,已经没有了怕觉,她已经没有心思感受什么是怕。况且,怕又有什么用呢?想起小时候天一闪黑,就慌得往家跑,晚上出来小解一定要爸爸妈妈陪着。有时候爸妈不耐烦,就把晓兰领到驴的旁边。晓兰记得,那时家里喂了一头驴,浑身青灰色,山地也派不上啥用场,但是就是不知道爸爸非要养着那头驴到底想要它做什么用?既然养了就要喂。这割草的活儿就是驴强加给晓兰的。
晓兰起初不喜欢那头驴,是因为那头驴太会叫了。有人说驴叫是直着嗓子嚎的,晓兰深不以为然,她家那驴叫起来就会拐弯,而且通常拐不止一个弯。驴叫刚出口时,就像山里的树干一样直插云天,到空中以后,就会发生爆炸,接着变成蘑菇云一般,像四面八方覆盖下去。结束时候还要“噗”的一声,那时晓兰拿着扫把正准备垀驴的嘴,于是那一声“噗”就直接喷到晓兰的脸上。热气夹杂着臭气让晓兰的耳朵和脸都冒着金星,但是夜晚地驴叫却可以给晓兰断怕。
驴脾气上来了,就对着风叫,如果顺风的话,声音会传的很远,驴叫骑在风声上,风声像被驴叫驯服了一般,驮着驴叫翻山越岭,到达千里万里。
下雨的时候,驴就不叫了,驴不喜欢下雨,因为驴的耳朵是竖起来的,下的雨会直接灌到驴的耳朵里,驴耳朵进了水,是倒不出来的,无论驴怎么摇头打滚都没有用,水在驴的耳朵里响,时间长了,发炎流黄水,让驴痛苦不堪。所以只要天上云一聚拢,驴就仰头拼命的叫,驴以为自己叫就能把满天的乌云叫散,把堆积的云块顶翻。晓兰小时候就是通过驴叫来判断天气的变化的。
自从父母把晓兰领到驴身边以后,晓兰就慢慢喜欢驴叫了。驴叫会把熟睡的狗都喊起来,狗起来了,村子里的人也就起来了,看看是不是进了不干好事的人,这样,就能听到人说话的声音,有人说话,就有人走动,躲在驴后面的晓兰也就不害怕了。狗只要一叫,就好像整个村子都跟着狗在跑,狗把自己的叫声送到远处以后,再回来喊村子。俗话说“鸡叫天亮,狗叫半夜”,村子里的各种声音排列有序。无论是狗叫还是驴叫,对如今的晓兰来说,都是这看不到头的暗夜里的曙光,让她异常怀念。
晓兰坐卧不安已经好多天了。丈夫的杳无音信让她不安,父亲的病也让她不安。在省城拿的药马上又吃完了,接下来该怎么办?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也会有意无意地盯着门口的桑树看上几眼,父亲渐渐有了呻吟声,那呻吟声不像是因为疼痛,倒像是因为劳累,哪怕就是坐在床边或是靠在床头,晓兰总能听到爸爸粗重的喘息声。
“爸,你现在什么感觉呢?感觉你很累的样子。”晓兰坐在父亲对面,疑惑地盯着父亲的脸问。
“有吗?没有吧?我没感觉,就是没力气。”爸爸的声音好像也越来越不清晰,总让晓兰觉得他嘴里好像始终含着一块糖果。
“你嘴里有什么吗?糖果吗?”
“嘴里?糖果?没有,你看看。”
父亲张开了嘴,晓兰看到父亲满口的牙掉了一大半,露出猩红的牙床。舌苔泛着绿光,随着舌头一伸一缩,好像一只眼睛在眨巴着。晓兰感到莫名的恐惧,再不敢看自己的父亲。
“我梦到你妈了,还有你奶奶……”
“爸,不要说了,先躺会,趁现在没有起烧,我给你做点饭吃去吧。”晓兰说着站起来,爸爸却一把拉住了她。
“听话,孩子,我怕是时间不多了,我没啥要求,就趁早把那个给制了吧。”晓兰知道“那个”是啥。
这几天小妹和弟弟已经不敢到父亲面前来了,晓兰只能一天到晚地围着父亲转,大妹每天放学会来看一眼,也一定是大姐在,她才敢进来。
“大姐,我看,就不要等了,棺材的事,还是依了爸,制了吧!”
“胡说什么的?哪有这么严重?过两天我再下山去看看。不许在弟妹面前说这事。”
“你还真信那大仙说的?”
“不然能怎样?”
“姐夫有消息了吗?”
“有没有消息你还能不知道?信都是寄到村部或者学校的。”
“哦……那怎么办?爸爸要是不能动了,我们姐妹两个怎么扳得动他……”
妹妹说的问题,晓兰早想过了不知多少遍,万一爸爸真地躺下起不来了,自己和妹妹怎么弄的起来他?再说自己还是个女儿家,真要照顾起卧床的父亲来,还是多有不便的,可是弟弟还小……
到了下山的那一天,晓兰早早起来,伺候好爸爸,弟妹们上学都走了,晓兰带好提前准备好的香火,抱着头天晚上就栓起来的那只红公鸡就下山了。她也是听村里人给她说,带只公鸡去,要不要那是人家的事,但自己要有诚意!母鸡都被杀了给父亲吃了,就只剩下这一只公鸡。公鸡在篮子里,晓兰连篮子抱在怀里,经过母亲的坟头,驻足片刻,又匆匆离开。她坚信母亲看得到她的难处,既然情况一直没有好转,看来也是她的命,就该受这种难为,那还有什么好倾诉的呢?她也的确没有时间倾诉。
下山的路非常难走,头天晚上刚下过的刮皮雨,上面湿滑,下面坚硬,一不留神就会滑倒,晓兰小心翼翼,举步维艰,这条路在晓兰脚下,变得从来没有过的长……
“你来了?他怕是来不了了吧?”这句是人话,晓兰连忙把装鸡的篮子往前推了推。
“是的,来不了了。”
“快把香火拿上来。抓紧时间。”
晓兰连忙把香火递给大仙,眼睛死死盯着大仙的脸,就见大仙点香的手先是哆嗦了几下,紧接着剧烈的抖动,然后大仙长长吐出一口气。
“可知道错在哪?”晓兰就听到一个凌厉的的男声传来,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仙家发话了,浑身不由得筛糠一样。但又不得不认真听着那个蛮不拉几的声音在说。
“跟你无关,如实说。”不置可否的语气中,冷冷寒意扑面而来。
晓兰还是不敢搭话。
“可曾给你说过?你不说话来找我干什么?”
“说了……”
“怎么说的?”
晓兰只好把父亲给她说的有关“那一家子”的事说了出来。
大仙沉吟了几分钟,嘴里念念有词,最后猛的一拍大腿。
“成败就在今天了,回家准备三尺红布,今晚夜深人静的时候,给他披在身上,去人家墓地,成与不成人家说了算。你回去吧。”没等晓兰回过来神,那边已经变了腔。晓兰还想再问一些细节,只见大仙对她挥了挥手,之后咣当一声就把门又从里面关上了。
晓兰把鸡连同篮子留下来,依依不舍地看着那只红色的大公鸡,大公鸡似乎通了人性,也无声无息的耷拉着脑袋,看着主人渐行渐远,忽然,试图站起来,可扑腾了几下,终是挣不脱腿上的绳子,红色的鸡冠顿时冲了满满的血,绝望地看着晓兰。晓兰看在眼里,一股难言的悲伤涌上心头。
回家的路上,晓兰想了一路的丈夫二柱。这个没良心的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一个字都不回?难道是出了什么事了?变心了?不会的,二柱不是那样的人。他和阿明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再说我们已经有了小杰,肯定是家里有什么事或者信在路途中丢了,没寄到。可是钱要是寄不到的话,该退回来的……任是晓兰想破了脑袋,她也想不到公公会和婆婆联合导演一个闹剧,而这个闹剧最终成为了她万晓兰一生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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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兰的泪洒在了那条看不到尽头的山路上时,遥远的江淮大地又到了午收季节。当地农谚说“四月收麦二十几,五月收麦初几。”这一年阳历六月五号芒种,农历是四月二十八。看来四月收麦那是妥妥的。还有农谚说“忙忙,三两场”,也就是说到四月二十八芒种的时候,已经开始收,但还是小范围的,大部分的品种还不能收,那么四月十八刚好是午收前的准备阶段,赶集买条刹车绳,准备一下叉子木锨和镰刀。但这些准备工作都不耽误四月十八中午去乡长家吃大桌。
二柱头天晚上就被他娘从医院赶回来帮忙给乡长家忙事了。二柱心里的怒火实在无处发,临走的时候“碰”掉了父亲吃药的碗,掉到地上摔碎了。母亲冲着他离开的身影,重重地骂了一句,床上躺着的二柱爹却瞪了她老半天。
“嘀咕什么呢?不就一个碗吗?”
“整天脸不是个脸,腚不是个腚的,甩脸给你看,你看不到呀?”
“能,我能看到,那又怎么样?我受这活罪,图个啥?”二柱爹满口满脸的埋怨。
“你不受这活罪,你儿孙早都没有了……”
“还得谢谢你来,是吧?走开,不要让我看见你!”二柱爹艰难地翻着身,二柱娘想去帮忙,却无能为力。刚好女儿女婿来到了。
女儿这些天,自从父亲住院,一共就来过一次,按理说,她这么孝顺的孩子,该一直在医院照顾的,可她就是不愿意来。这次还是丈夫硬给哄来的。
“阿明明天又出嫁了,你看……”二柱娘刚被老头子抢白过,见女儿来了,就想没话找话和女儿说几句。
“人家又出嫁,管你家什么事?你成天净管一些跟你没有关的事。”
“我这不得让二柱回去忙事吗?要不,也不让你来了。”
“也得我愿意来,我不愿意来,随便二柱去干啥,我也不来。”闺女话一听就不柔软,二柱娘当着女婿面,气不得恼不得。
“娘,你歇会去吧,我们两个看着吊水就行了。”女婿趁机打着圆场,一边说着一边把越来越瘸的老岳母半推半拉的请到了病房外面过道里的陪护病床上。
“你说这个白眼狼,倒是怎么回事?怎么跟她娘说话的?”二柱娘说着眼眶又开始发红。
“谁知道,要不是你带信,说有急事,二柱要回家,她死活不愿意来,你就少说两句,消消气。”
女婿说完,就回了病房。病房在留着老太太暗暗抹着眼泪。
“我又图个啥呀,还不是为这姓陈的一家人吗?”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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