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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生聚都茫茫,如今哪里话凄凉

我与王玉年、左从玉成为石闸小学一年级同班同学的时候,岁数都不够入学年龄。那年夏季圩破了,洪水吞噬了金牛山下圩区的庄稼,颗粒无收,也毁了圩埂上的家园。灾后事太多,大人们忙于生计与灾后事情,没空管我们这些小屁孩,索性一杆子都赶到学校去上学“关关水”,铁门一锁出不来,防止伢们掉水里淹死了。这样的事情在我们圩区是经常发生的,有时突然听到哪个圩口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准是又有哪家小孩掉水里淹死了。
我们三个名字中都带个“玉”字的同学中,左从玉水性最好,同学们都叫他“水猴子”,一口气闷在水底很久不冒头,后来还是在三岔河淹死了。他救从渡船上落水的公社干部,他下葬时公社没有人来,那年我在读高二。王玉年是被子弹打死的,临刑前瘸着一条腿跪在妈妈面前说,“妈妈别哭,要哭的是我,我还没给您尽孝。”那是我上大学第二年的事。

我也死过,幸运苟活了下来。一路上走来,时常想起这两个儿时的小伙伴,于是,今天写写这俩个家伙。

本文共7990字,阅读大约需要13分钟

巢湖南岸金牛古镇与三河古镇之间的陈垱、湖稍、林城三个圩口呈“品”字形连成一片,有个交汇点——姚拐,曾是太平军主管粮草官姚家兄弟俩住的地方。夜遭大火,疑为仇人放火,姚家人匆匆搬走了。后来当地左姓两个光棍兄弟在姚家院落被烧死的古树下面,扒出烧成银锭的大量银元,用这笔意外之财在原地盖起了三排两院落的四合院。
解放后收归公家,成了大队部、医务室、民兵营部,石闸小学教室不够,四、五年级还曾这老屋里上过课。加上代销店,左大麻子卖肉摊也设在这个交汇点上,姚拐成了三个圩口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也是最热闹的去处了。
我家在陈垱东圩埂上,王玉年家在林城南埂上,只有左从玉家在湖稍圩东、南圩埂交岔点上,也是三条河流交汇处,我们都叫三岔河。我家离石闸小学只有一百多米,我们仨课间十分钟休息时常跑到我家舀水缸水喝,翻找可有吃的东西塞进肚里。可能因为这个原因,加之我比他们俩大月份,我们仨称呼为:大玉子,二年子,小玉子。

司机随笔的图片 第1张

不知道那时光我们是不是这个模样

我们那一批入学的学生最多,学校没有课桌板凳,学生要从家里带来木棍或竹子,搭个桌子模样,再用泥巴糊涂成“桌子”。我们三个玉坐在第一排,“课桌”主要是二年子从自家河埂下竹园里砍来的竹子搭起来,他的母亲会破竹做箩筐,他带来的竹子长短也由母亲在家锯好。我父亲来搭好架子,星期天在家用泥巴拌稻草搅拌好,带来学校帮糊涂成一张“课桌”。左从玉从家扛来一条长板凳,我们三个合坐一条板凳。
王玉年对课桌的贡献大,理所当然坐在正中间位子上,语文课左杰老师是左从玉一个生产队的,论辈份堂叔。左老师让从玉坐在走道边位子上,老师上课正对着的位子,算是“首席学生”了,我靠窗子边坐。没坐多久,从玉一定要跟我换位子,说是上课好打磕睡,给老师盯得受不了。记得左老师上课总是咳嗽,唾沫经常飞到我脸上,他过意不去时,咳嗽之前便跑门拐后面猛咳一阵,再回到我正面来讲课。
左杰老师后来每次要到门拐上咳嗽前,便让我站起来带着大家朗诵课文。我对语文感兴趣,这可能是最初的启蒙。

那年挤进小学的学生太多,教室挤不下,学校在第二学期便将四、五年级调到大队部上课,也就是左家兄弟盖的三进两院落最后一排房子里上课。房高树大,有些阴森森的,女生们胆小不敢进屋。她们下课上厕所时,每次都由玉娥姐领着,玉娥姐总是等到最后一个女生从厕所出来,她才进厕所,那些女生早跑回教室了。
玉娥姐那时候上四年级,是我们学校最漂亮的女孩子,像天上的月亮一般亮,比电影上的女特务更漂亮。她的两条辫子粗又长,有时那两条粗辫子分扎出许多条细辫子,她一跑起来,我们觉得校园里到处都是辫子在飞舞,好看极了。她的弟弟跟我们一个班,我们常问她弟弟:“你姐姐在家吃什么呀,长得这么好看?”他弟弟一脸的无可奈何样,然后说,“就是稻田里的米煮成的饭呀,我妈种的菜呀。”我们“嗡”的大笑而散,过段日子又去追问他,还是这个答案,又是“嗡”的大笑而散。校园里充满了快乐。
我们在石闸小学阶段最重要的记忆都与玉娥姐有关。甚至我们好多屁孩子愿意到学校来读书,也多是冲着玉娥姐去的。

司机随笔的图片 第2张

这样的圩埂上住家,圩下是田

玉娥姐是班长,学习成绩特好,能跳舞会唱歌。小学各班音乐课由教算术的张玉林老师代教唱,他也只是初识简谱,很多新歌他让玉娥姐先学唱,由她带着大家学唱。张老师教别的班音乐课,多数要请玉娥姐进教室试唱一遍,然后问:“你们可会唱了?”同学们齐声答:“不——会”,把两个字音拖得长长的。“那就让玉娥姐再给你们唱一遍,这次要听好了”。全班鼓掌,全校听歌。原本沉寂、破烂的小学,因为差不多每天能听到玉娥姐的歌声,变得活色生香起来。
有关玉娥姐更多的事情,我有篇《玉娥姐》作过详细描述,她父亲曾留学日本,从大城市“下放”到姚拐来改造的。她的父母亲在生产队干活,家里养了几只母鸡。这里仅写玉娥姐与我们仨人有关的事情。

那时候学校经常组织学生去老农民家听对万恶的旧社会的血泪控诉。我们按班级列队,玉娥姐在前面领着我们走在圩埂上。她喊一句口号,我们举起手臂跟着叫,就像出门郊游一样开心。左杰老师追着学生边咳嗽、边交代:听老奶奶忆苦思甜时,都不许笑,这是革命立场大事情。
我们每次听完湖稍圩老奶奶的血泪控诉后,都跟着玉娥姐高喊:“打倒恶霸地主!”“牢记阶级仇,不忘血泪史”,手臂如林,喊声阵阵。
玉娥姐招呼同学们列队往回走时,她的辫子被人狠狠地拽了,她身子往后仰差点跌倒地上。原来是钻进学生中间那个又矮又丑的罗锅干的,他的身高只到玉娥姐的腰间。当时一些同学从地上捡土坷垃扔向那个丑八怪,砸得噼里吧啦响。他蹦蹦跳跳跑了,一脸的坏笑。那些土坷垃砸到他身上就碎了,皮粗肉厚的他根本不疼。
看到玉娥伤心哭泣的样子,我们仨决定要替她报仇。我们是圩区,指望那些一砸就碎的土坷垃是解不了恨的,我们合计寻找最解恨的“子弹”。

有一个星期天,我们仨人结伴去石头山上捡了许多小石头,背回来准备狠狠去砸那个狗日的罗锅,他不仅在忆苦思甜会上揪玉娥姐的辫子,还经常拦在家门口追赶上下学的女生。

司机随笔的图片 第3张

也不知道我们仨挤哪儿去了

我和王玉年、左从玉三人去石头山上捡小石头,回来就是要报仇的,砸死那个胆敢欺负玉娥姐的丑八怪。一颗颗小石头攒在一起越走越重,我们却舍不得丢下一粒报仇的“子弹”。过了三岔河,实在走不动了,便到左从玉家去。这渡船便是他们生产队的,接送来往过河的人。每家轮流撑一天船,上船的人给三分钱过河钱,谁家收了归谁。从玉从小就在河边生活,父亲水性好,夏天把他腰上系根绳子绑在船上来往过河,他上学时已能游过那河面了。他还有项本领,让我们俩佩服得不得了,就是吸一口气沉入水底,我们换了两口气,他还没有冒头。
那天中午,我们在他家吃饭,他的床头前贴着一张宣传画,上面是一个海军战士站在军舰上,蓝白相间的海魂衫特别漂亮,帽子上系的带子被海风吹起来,神气极了。从玉说,他的理想是将来当海军,开着军舰保卫国家大海。我们俩又佩服他一次。

我们悄悄将从山上捡回来的小石头藏好,下午放学后,塞进书包里一口气跑过一条圩埂,到了那个罗锅家门口。那时候大人还没收工回来,学生放学还要走一会路,平时这罗锅掐准学生放学时间,多半拦在家门口揪女生辫子,吓得女学生不敢经过他家门口。我们拿出平时捉迷藏的本事,分头躲藏隐蔽好,果然见罗锅像只野鸭子一歪一歪走出家门,搬只板凳拦在门口。我们同时从三个方向一齐向罗锅砸石头,瞄准他的脑袋砸。他疼得一蹦一蹦的,躲也躲不掉,直流出血来,躺倒在地上杀猪般的叫。
我们打完最后一颗“子弹”,方才撤出战斗,分头往各自的家里跑。
这事儿学校还是知道了,校长让我们找来各自的家长,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你们这三块玉,什么时候变成了石头啊?”

我们儿时穿的没这么好,神情差不多

有一天课间休息时,玉娥姐让弟弟把我们叫到院墙外面的油菜地,给我们一人塞了一个熟鸡蛋,她笑得特别好看,也说了句至今仍记得的话:“你们仨不是石头,都是姐姐心头的宝玉”。我们仨兴奋得快欢好一阵子。

王玉年、左从玉和我仨人在石闸小学还有一件事情,可以说持续了整个小学阶段——挖宝。真是梦想从未变过,激情一年高过一年。
姚拐没有一个人姓姚,全因为这里曾为太平军掌管供应天京粮草的主官姚家兄弟俩住过,将这三个圩口交叉的河滩叫姚拐。陈玉成与李秀成大胜清湘军李续宾后,姚家兄弟宅院夜遭火灾连夜跑得没了踪影。自从左家光棍兄弟在姚家废墟枯树下挖出大块的银锭宝物后,这里成了我们三个圩口甚至更远地方人梦想发财的去处。我们仨从小听到有关这里的传说太多,梦想一天比一天更强烈。
恰巧我们刚入学时,玉娥姐他们搬到的那老宅里上课,我们一下课便借口跑过去,既想看看玉娥姐,也趁机钻河滩边寻宝。挖宝没有铁锹是不行的,锹把大多时候掌握在父亲的手里,偶尔从家里偷带出来时,又不能带进教室,只有悄悄塞进河滩边的泥沙里或什么地方藏起来。趁课间时扒出来,找可疑地方挖几锹,刚挖一个小坑,上课预备铃敲响了,我们又要将土填回去。周而复始,无穷尽也。

圩埂上这样的土墙草屋是当时的标配

我们学校的课铃是一节钢轨吊在走廊上,一把铁锤掌握在教导主任手里,上课铃是一声紧接着一声的“铛铛铛铛……”,下课则是“铛——铛一一铛一一铛……”上课前预备铃声“铛铛——铛铛……”好让在外玩耍的同学有时间跑回教室。我们仨跑回班上时,老师才将门关上,开始讲课。
抱有同样发财梦想的何止是我们仨,还有许多同学。大家彼此心照不宣,悄悄的各挖各的,谁填的坑,都有特殊的记号,井水不犯河水。可能更多的同学是把那处河滩当成一个好玩的地方,课余结伴钻进去消磨时光。长期挖掘,河滩上的土一直是松软的,雨季一冲多流进河里了,滩涂仿佛变小了,只是我们挖宝的劲头不减反增。
学校终于知道了,课余时间常有老师在那里守候逮挖宝的同学。老师每逮到学生时,都揪着耳朵教训:“小捣妈妈的,不好好读书,尽想歪心思。别宝没挖到,掉河里淹死了。”

老师的话一语成谶,小河滩上真的出了事。
那天刚下过一场雪,中午上课前,几个同学钻进去挖坑玩,忽然有人踩滑到河边,一跤跌进河里。河滩上的同学急傻了眼,想呼救不敢喊,往河滩边移动伸手去勾,又有两个同学滑进河里……
我们仨正好赶到,左从玉直冲进河里去揪住一个同学的棉袄往岸边上拖,我们七手八脚把他拖上岸上,他回身又去水里揪住一个同学拖上岸。这时我们发现最先跌落河里的同学渐渐往水下沉了,黑头发一会儿冒出来,一会儿又不见了。左从玉回身奋臂游过去,他的棉袄还没有湿透,怎么也扎不进冰水里面,摸不到那个沉下去的同学……
等到大人闻声赶来,众人从河底摸出那个同学时,已经没有气了。卫生室赤脚医生赶来救了好久,摇摇了头。我父亲和何辅定大爷赶来一头老牛,把那个同学放牛背上担着,牵着老牛打转转走路,走了有一堂课时间,倒出了不少水,却没能救回那个同学的命。我们都很伤心难过。
从那以后,大队组织人将那段河滩外围的墙头加高了,派民兵轮流看守过一段时间,绝不允许学生再涉足那里。左从玉在冰水泡的时间长,回家咳嗽了好久,后来一直咳嗽。初中毕业当兵时查出是肺部有问题,他当海军的梦想泡汤了。

王玉年读五年级那年最后一个学期时,退学回家了,没有上初中。还是我们仨个干的事,堆柴禾在那个人世恶魔罗锅家墙根下,放火烧这个狗东西家。他在石头山上打晕了玉娥姐,拖进山洞里,惨无人道地糟蹋了玉娥姐,姐姐一生的美好都被他毁了。

玉娥姐上初中时,她的父亲已从姚拐调进中学任教了,她们家也搬到了石头镇上。她在中学依旧是青春校园最美的一道风景。湖稍那个罗锅一直跟踪她,早已踩好玉娥姐平常放学的时间与行走路线,趁她独自经过那段山路时冷不防钻出来一棍子打晕了她,连扛带拖进山洞里,堵上她的嘴……冰清玉洁的玉娥姐在那两个昼夜里被这个人世恶魔拖入了地狱深坑。
直到第三天,才被当地村民发现,一切都在猝不及防下发生。
噩耗传到我们石闸小学,我们亲眼见到年长的老师们落泪,那个最喜欢玉娥姐的女老师哭晕了几次。同学们气愤难平,我们仨后悔当初没从石头山上捡块大石头砸死这个恶魔。那以后,这个恶魔家的门窗经常被人砸烂。王玉年、左从玉和我合计,一定要为玉娥姐报这个仇,想来想去,决定放火烧了这个恶魔家。
我们仨开始捡拾柴禾,悄悄堆积起来,还花两分钱买盒“潜山火柴”。柴禾凑到差不多时,我们要开始行动前的一个星期天中午,王玉年从家偷了半瓶白酒出来,他的父亲是个酒鬼,养家糊口全靠妈妈干活,闲时编织箩筐与竹篮卖几个钱贴补家用。我们仨躲藏到东圩埂牛棚里,你一口,我一口,辣得要死,还是把半瓶白酒喝完了。那是我们第一次喝白酒,竟醉倒了牛棚的一堆稻草上,直到晚上看牛棚的何铺定大爷来牛棚睡觉,才发现三个小脸通红的伢们睡得像死猪一样。

28年前我在当年牛棚前留影 黄爱萍 摄

喝酒误事,我们只好再等一个星期天,结伴装作捡柴禾的样子,背着柴禾跑到罗锅家屋后,把柴禾堆积在墙根边上,又去他家草垛上拔了两抱稻草堆上。当我们掏出火柴时,手有些抖动了,我跟左从玉连擦几支火柴都没点着。王玉年拿过火柴盒说:“无毒不丈夫,有仇不报枉为人。有什么事情我来担着,火是我放的”。他一支火柴点燃了稻草,继而烧着的柴禾,火苗一窜老高,我们吓得拔腿就跑。
火后来还是被大人们救灭了,惊动了公安局人,戴着白色大盖帽的警察来调查此事,把我们仨关在学校校长室一间屋里,说要押往县城。学校与我们家长都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我们坐在墙角,王玉年十分镇定,他说是我点的火,要带也只有带我走,跟你们没关系。就这点事儿,还能让老子吃子弹吗?我也自小受当兵打仗的大伯与叔子影响,那时已看过《水浒传》了,英雄主义是有的,也昂着重头不肯装怂。

当天夜里还是让家长领我们各自回家了,王玉年的父亲病倒了,是妈妈来领走他的。我们听说当天正好一个公社蹲点在这三个圩口的干部来了,他了解情况后与警察说了情,称是三个屁孩子躲在那屋后烧黄豆吃,引发了小火,所幸那家人都不在家,也没有烧掉屋。警察让各自家长按了手印后,夜里将我们放了。左从玉听完后,睁大了眼睛,大约对公社干部产生了好感。

王玉年后来有没有拿到小学毕业证书,我也不知道了。那次放火事情后不久,他父亲病死了,他就没有再来学校,跟着妈妈后面学做篾匠,从破竹片开始,据说一根竹子最多能破出来七层篾。我在石头读初二那年冬季,他曾送我一只鸟笼子,正好我堂弟何显富有雪地上逮到两只八哥鸟,那一季寒冬里有两只八哥天天吵着叫着,也热热闹闹的。
我妈妈还曾请王玉年到我家做过几天篾匠活,他给我家编了篮子、筛子,还有女人放针钱的那种小箩筐,当时稻箩他还不会编。他讲这属于篾匠活中的大器,主要是转角收口难,现在自己力气还不够。

那几天最后他用边角料,编了两只鱼篓子,托我带一只给左从玉,说你们俩都喜欢摸鱼捉虾,这东西少不了。后来我上学时把一只鱼篓子带给左从玉,他果然非常开心。我们俩冬天用蚊香、烧酒拌大米,夜里撒到野塘里,天未亮就跑去捞漂在水面上的鱼,经常在圩心中间碰面,我们背的鱼篓子就是王玉年编的。
王玉年这时候抽烟喝酒了,跟他父亲活着的时候差不多,有时中午喝多了,下午的篾匠活都干不了。他能挣到钱,却给不了家里,只带着弟弟跟自己后面打下手,省下家里两个人的口粮。我们东圩埂也有一个篾匠,他看到这兄弟俩编出来的篾器后,常挂在嘴边一句话:“这二王还没出师,就抢老子的饭碗”。话传到王玉年耳朵里了,他带着小弟不在家门口干活,跑得远远的。
左从玉出事时是夏季,那年春夏雨水多,三条河面的水位超过以往年份,每一场雨后,河面上水流很急,还出现漩涡。有一天午后,轮到他家撑渡船,说是撑船,准确的说应该是拽绳子,一根绳子两头拴在河两岸,过河时拽绳子就行了。那天是星期天,他在船上,众人上船时有两个一身酒气的男人坐在船舷边上,他一再提醒,现在是河水猛涨时期,险情大,一定要蹲在船中间,防止掉水里了。他们瞪他一眼,“老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小河沟里还能翻了船?”

左从玉只好由着他们。船到河心时,绳子忽然崩断了,船在河中心打转。坐在船舷上的两个人往后一仰掉进河里,左从玉眼疾手快,一只手抓住一个人的衣领,拖上了船。他忙召呼大家蹲在船舱中间不要动,指挥船后面的人抓住船尾的绳子,往回拽绳子。有人指着那个被水冲走的人大喊,“公社干部冲走了,快救呀。”
左从玉一愣神,从船上跳入河里,奋臂击水去追。他在水里几番沉浮,还是抓住了那个人,那个人也死命揪着他,两个人在漩涡中像打架似的沉浮。众人拽动绳子船往回行,左从玉几次试图靠近船边,都没有成功。人们只看到那个公社干部像被人托着往回飘动,离岸边近了,有人在船边够到他,连拽带拖靠了岸。待人们醒悟过来时,左从玉却再也没有从水里冒出头来。
左从玉的遗体是两天后在一处河湾的柳树林间发现的。他的妈妈叫家门口裁缝仿照海军海魂衫的样子做了件衣服,给儿子套上。他下葬那天,公社没有人来,此后也没有人再提这件事情,他从人间消失,就像一条鱼儿离开水面一样,波澜不惊。
我与王玉年闻讯后,结伴去他的新坟上烧了纸钱。王玉年不知从哪摸出半瓶酒,他喝一口,让我也喝一口,再对新土上倒一口,我们伤心了很久。

我考上大学的1981年夏天,王玉年闻讯跑到我家来,送我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金星钢笔,开心的不得了。

大学毕业35年与同学相聚

晚上在我家吃饭,我父亲特地给他打来烧酒,他酒后兴奋,说:“当年石闸小学的三块玉,不对,还有玉娥姐,四块玉,不是天作孽,就是人作孽,从玉死了,玉娥姐也惨了,哪天我也没了,就剩下你这一块宝玉。我们都把功力传递给你,把寿岁也折给你,你要好好活着,一定要有出息。”我妈妈在王家辈份比王玉年长一辈,在旁边听了掉泪,劝他少喝点。我父亲冲我妈妈摆摆手,“让他们小兄弟伙叙叙情份,说出来心里好过点。”
那时想想也是不寒而栗,一路同行过的小伙伴们相继经历这么悲惨的命运,甚至去了另一个世界。王玉年12岁学做篾匠,游走四方挣一份生活,我也是千军万马中挤过高考独木桥,未来的路途要经历些什么样的磨难,谁又能料到呢?
我在大学二年级末时,获悉一个惊人的消息:王玉年被枪毙了,他的弟弟也入狱坐牢。
我放假回老家时,找些人问及什么事如此。他们说,他兄弟俩晚上在外钻进路边一家农村代销店,喝了里面的酒,抢了两条香烟,带出几瓶酒。被人发现后追撵中,他们恐吓人家说“老子是二王,你敢追不要命了”。那时间,新中国第一张悬赏通缉令上的通缉犯,就是震惊全国的大案“东北二王特大杀人案”。“二王”即王宗坊和王宗玮兄弟俩,在不同地地方犯案,打死打伤公安执法人员和无辜百姓十几人,多次逃脱警察的追捕。二王逃亡期间,谣言弥漫,民众恐慌。
此二王,非彼二王,王玉年兄长弟俩抢了农村路边代销店里烟酒、红糖,没有伤害人,却在严打期间撞到了枪口上了。

司机随笔的图片 第4张

金牛山还在那里,二年子已死了37年

王玉年是被押回金牛山执行的。陈垱、湖稍、林城这三个圩口的确乡亲们都去了现场,他的妈妈也被人搀扶着要去看儿子一眼。王玉年就是瘸了一条腿,他看见熟人都打招呼,婉如平常的遇见。只是见到妈妈时,他拖着一条腿跪在妈妈面前说,大声喊叫:“妈妈别哭,要哭的是我,我还没给您尽孝。”他连磕了三个头,就此别过妈妈,与这个艳阳高照的人间。
我大学毕业后好多年,因为王玉年的事情,一直期盼当名法官或是律师。后来经人指点,不如去做记者,秉笔直抒,替天行道,劫富济贫,匡扶正义。我如愿去当一名记者,真的如此去做了,屡挫屡战,屡战屡伤,以至几度差点命丧黄泉,即使真的是块宝玉也被现实雕琢得体无完肤了。

 

活着不容易,生活更不容易,来人世间走一趟谁不想好好活着呢,最后能善终者又能有几多人呢?!古语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我们金牛古镇陈垱、湖稍、林城这三个“品”字型的圩区,谁家不善良,哪个不厚道?可我的小伙伴们却这么早遭受这么多天灾人祸。
后来我想起这些儿时的伙伴们,再读古人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常泪流满面,我们今生早已无了相逢的机会,现在我也是“尘满面,鬓如霜”,离别都市独居山野间偶尔梦里忽还乡,醒来时惟有泪千行。
天道,人道,世道,好多事情,谁又能知道什么才是公道!?

关于作者: 小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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