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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来的媳妇(三十八)

时间又到了淮北农村的冬腊月,这年的冬天特别冷,经常听说谁谁家鸡蛋都被冻熟了的事。前几天的一场大雪,还没有化完,昨晚又续了一场,清晨早起的人个个缩着脖子,两手交错着插进袖笼里。从嘴里哈出的热气似乎瞬间都能凝固在空气中,即使对面来人,大家也都不轻易打招呼,生怕张嘴就被冻住了一样,最多点个头,擦身就过去了,只听到脚步踩在新下的雪上,沙沙的声响,就见背后留下一个个新鲜的脚印。村子里那么静,一声咳嗽都能听半截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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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豆腐……”卖豆腐的陈老头挑着豆腐挑子晃晃悠悠的来了,都说冷的是闲人,这话一点都不假,这不,陈老头把豆腐挑子放在桥头歇息的空,还把棉袄解开了扣子,从里面冒出丝丝缕缕的热气来。陈老头和二愣一个庄,在二柱庄的西面,不是很远,两个庄中间隔着一座桥。
二柱娘端着小菜盆已经等在自家门口了,她家就认陈老头的手工豆腐,外地来的机器做的豆腐,庄户人家都说有一股柴油味,都不认,其实电动磨浆机都是电带的,哪有什么柴油味,说到底,还是觉得本乡本土,老方法做出来的吃惯了,有一股岁月的味道在里面,老百姓不会表达罢了。
“冷呀!”二柱娘老远就和陈老头打着招呼。“还是三斤,打小点块。”
“好嘞,给钱还是拿豆子换?钱买就是三斤一块钱,豆子换就是一斤黄豆换两斤豆腐。都差不多,好黄豆七八毛,还要回去捡去杂质……”陈老头一边打着豆腐一边对二柱娘说。
“你庄二楞媳妇可生吗?”二柱娘一边心不在焉的听着陈老头说着豆腐和黄豆的行情,一边插嘴小声地问道。
“还没有,前两天下大雪了,小白车进不来,才刚回来,你怎么知道的?”陈老头看着二柱娘警惕的问了一句。
“有啥好瞒的,都是庄稼人,大家都知道,不说就是了。”
“哦哦,就是的,这农村人不比城里,俺们是要出力干活的,再说没个男孩也不像一户人家……对对,大家都清楚。这个听说是男孩。二愣媳妇生二闺女回来,好被打死了,不说了不说了……”陈老头收好豆腐框,摇摇晃晃的走了,二柱娘站在雪地里出了一会神,也端着三斤豆腐回家了。
玲玲怀孕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和第一个孩子的间隔不够三年,按照计划生育政策,那就是计划外,绝不允许生的,只要被计生办抓到,直接人流或者引产。玲玲东躲西藏了大半年,终于生了,又是丫头片子,二愣啥话也没说,直接打电话给一个亲戚,玲玲甚至都没来得及看一眼孩子,就被别人抱走了。提起这事,二愣娘就骂儿媳妇,说还倒贴了一床小被子。硬是一个月子没给玲玲做,产后三天,和正常人一样下地干活,一个鸡蛋,一根鸡毛都没有看到。
玲玲的二丫头就这样不见了,二楞娘遇到有人问起,就两个字“死了”,任是玲玲怎么哀求哭闹,娘俩就是不说孩子究竟给了谁,是死是活。不生男孩肯定是不能罢休的,紧接着玲玲怀上了第三胎。这第三胎怀上的时候,仍然和第一个孩子间隔不够三年,仍然不合法。其实生过二丫头不见了之后,玲玲就已经下定决心不再生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生男孩的命,还有就是觉得这家人太坏,不值得她再生,甚至怨恨那次带外地人回家的名单里为什么没有自己?
还没满月,她就瞒着二楞去计生办上了环,也是村里找她,但她没有跟二楞娘两个说。所以怀上这老三,完全是自己没有想到,月经没有来,她以为是自己身体没养好,从没有往怀孕上面想过。直到有一天她感觉肚子里有了动静,才去医院检查出来怀孕已经将近五个月了。四个多月正是最麻烦的时候,人流月份大了,引产不够月份。
“只能等七个月左右引产了。”医生冰冷的话语让玲玲有一种生无可恋的感觉,有那么一瞬,她都不想活了。
新村长兼任村计生专干,老支书也是书记妇女主任一蓝挎,说来这个村也不小,可不知为何主要领导都是身兼两职,大概这样更能突出权利的威力。权利是个好东西,它可以从村民腰包里每年掏出成千上万的钱,盖高堂大屋,堂而皇之的居住,买时尚的摩托车,汽车,耀武扬威的奔驰,使这些小村里的权贵们提前十年跨入富人行列。
新村长和二楞一个庄,同门同姓,二楞还要喊他一声叔。见到玲玲,笑容满面:“玲玲,今天计生办来我们村妇检,不要忘了去。”玲玲自然知道这话的弦外之音,万般无奈,只好和二楞再次来到医院,请求尽快做掉孩子,检查的医生看着两个人说:“自己考虑清楚,这个孩子的形状跟花生一样。”
“跟花生一样,是什么意思?”二楞问了一句。
“回家问你娘去!”医生是之前玲玲生老大的时候,给她接生的那个妇产科医生的徒弟,现在已经是正式妇产科医生了,她认得二楞和玲玲,所以看到二楞就生气。
“引产对人的身体伤害太大了,生了吧,前面两个都是女孩,这个万一是个男孩呢?这样吧,要是生了男孩,就不说了,假如再是女孩,我给你找人养,实在找不到人,我自己给你养……”医生的一番话,让玲玲觉得又看到了希望,她决定再做一次逃亡。
就这样,二楞家的三间破屋被扒了一次又一次,今天来揭几片瓦,明天来扛几口袋粮食,慢慢的二楞家真的就连一根鸡毛都留不住了。但是二楞娘一点都不难过,好像看到了玲玲肚子里的那个“花生”中间冒出了“小把把”。想起来就心花怒放。儿子带着玲玲远走高飞去了哪里,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家带着孙女别提有多惬意了,没有猪喂,牛也卖了,剩点口粮都藏在邻居家,再也不怕“小白车”来,随便去哪都不用关门了。
没过几天,陈老头又来卖豆腐,二柱娘又去买豆腐。
“生了,昨夜的事,这下好了,开拖拉机的。嘿嘿……”陈老头用一只手捂着嘴,笑眯眯的贴近二柱娘的耳边说道。
“这下好了,这孩子可算熬出头了。”二柱娘砸着嘴,一迭声的说了好几个这下好了。
这下好了,玲玲这个外来媳妇,终于有资格躺在床上等吃了,也着着实实的体会到了“母以子贵”的待遇和荣耀。孩子生下来的时候,玲玲上的环是卡在孩子的脑门上下来的,这个孩子的出生才算给了这个外来媳妇一种家的归属感,就像当年老村长老婆说晓兰的“从今后可以挺直腰板,抻开肠子好好过了,咱有根了”一样。这个带把儿的孩子才是玲玲们从此在江淮大地安营扎寨的资本!
“万老师,你的信。”清早晓兰刚到学校,郑东就递给晓兰一个白色的信封。那熟悉的字体,晓兰一眼就辨认得出来。她没有拆这封信,而是随手塞到抽屉里,接下来的几天,又有几封信寄到万晓兰的学校。她做不到无动于衷了,我没有忘记谢主任那天和她的谈话,她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可事情不是她一个人能左右得了发展动向和最终结局的,果然时隔不久,出事了。
寒假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晓兰从家里出门比平时早了一会,想趁孩子没到校之前把桌椅板凳都挨个擦一擦。昨天就已经通知部分在家的家长今天去学校开个家长会了,顺便把孩子领回家,这也算是这学期的工作圆满结束,给家长一个交代,到时候村支书也会到校捧场。
还没到学校,晓兰老远就听到学校方向传来了什么乐器的声音。晓兰纳闷着加快了步子,老远就听到附近村民的叫好声。穿过一片小树林,晓兰惊讶地看到了石城坐在学校大门前面的石阶上,正低着头,旁骛无人的专心拉着二胡。
二胡也许是世界上最具有丰富表现力的乐器,它能兼具一切乐器之长而又独具自己的特色。它能把细腻柔媚,哀婉凄绝,奔腾豪放与欢快跳跃等等淋漓尽致的表达出来,甚至包括那些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情调。像苍鹰掠过碧水,从谷底升起,穿过乳白色的云岚雾霭,越过连绵起伏的山峰与丘峦,展开双翅,在一望无垠的蓝天上翱翔……
沙漠的浩瀚与雄浑,大海的深沉与广博,山峰的雄奇与险峻,江河的奔腾与宣泄,花木的生机与活力,禾苗的成长与奉献,还有得意的欢歌与失意的痛哭……刹那间都融汇成石城手中生命的旋律,谱成了一首人间至爱的乐章……
万晓兰细细品味着,琢磨着,感叹着。她似乎要急切的向着那个扑朔迷离神秘莫测的世界伸出自己敏锐的触角,希望领略到那种探险家的生活情趣。她机警的捕捉住撞入耳鼓的每一个乐句,乐段和旋律,然后用具体事物的形象与眼前的画面去描绘它,诠释它。她感到自己的笨拙与吃力,不禁在心里狠狠的嘲笑自己:音乐传达的是一种情调,想象,感慨与意愿,不是也不需要对每一个音符与乐句都对号入座的。
聚集来的村民越来越多,没有几个人对这个新鲜玩意了解的,而且这个人来历不明,行迹可疑。乐声一停,晓兰回过神来,顿时惊慌失措,不知到底该怎么处理眼前这个不速之客。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半夜里就来了吗?跟学校请假了吗?谢主任会不会知道?所有这些问题此刻在晓兰的脑海里迅速翻滚着,她表现出平时少有的慌张。
“万老师,这个人谁呀?”
“晓兰呀,你可认得这人,不然报警吧?”
“万老师,这人长得还挺帅的,是不是找你来的。”
……
石城听到有人喊万老师,这才抬起头,循着众人的目光找到了站在不远处一块石头上的万晓兰。随即轻轻放下二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面的灰尘,昂首阔步向晓兰走来,村民们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闭口一个字都不说了,包括早到的学生。晓兰本能的想往后退,后面是树林,根本无路可退。此刻的晓兰对石城充满了怨恨,同时也后悔自己没有及时回一封信给他……
“呦,这不是石校长吗?来找我的是吧,昨天刚收到你的信,没想到你今天就来了……”人群中的郑东向前紧走几步,赶在石城走到晓兰面前之前率先握住了石城的手。石城怔了一下。
“我是来……”
“我知道,昨天你信里说过了,我们去学校里说。”郑东没容石城把话说完,半推半拉着就把石城让进了校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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