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 首页 司机随笔

槐花魂

入住寻常百姓餐桌上的槐花麦饭,偶尔曝光在大都市的餐桌上,让我除了惊羡之外,剩下就爱不释“口”了。

司机随笔的图片

吃着热腾腾香喷喷的槐花麦饭,老家四月天堑壕里如落雪般的洋槐花仿佛盛开在眼前,一股怀家恋乡的情愫攸然跃上心头。哦!家乡的槐花,此时肯定美到极处了。

 

早年村人称堑壕为“城壕”。高高的城墙四周,挖有深约丈余,宽约三丈的壕沟,过去为御防匪徒盗贼入侵,以保村民安宁。解放后,队上顾不得经管,随其经年荒芜,任其荆棘疯长,枸杞、酸枣、叫不上名的野果封锁了城壕,极少有人踏入。烂社那阵,队上按户划片分给各户,随之栽满了洋槐树种。(因其地干旱贫瘠,洋槐易活。)几年后, 树高两三丈,粗如碗口,生命力蓬勃得让人吃惊。时令进入四月,堑壕里便活泼起来。树树洁白如玉的串串槐花垂吊枝头,和身旁的绿叶争抢阳光,挤得你叫他喊的,分外得热闹。

 

槐花登场,关中农家餐桌上,便多了一味美食——槐花麦饭。那可是我小时候最馋吃的饭食之一呀。

 

依稀记得每年到了春暖地酥、树枝开始吐芽泛绿的时候,母亲总爱念叨那句发了霉的歌谣:“九九八十一,老汉顺墙立;冷是不冷了,肚子总害饥。”那时傻,啥也不知。其实,每到这个时令,母亲越发地愁:“二三月,这咋熬呀。”北方农村此时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对大多数妇女来说,是最发愁最揪心最难捱的一段饥荒时光。面对一家人都张着个口,吃啥呀?

 

每及这时,村里人逢绿便是菜。盼着地里野菜生,望着树上新芽长!皂芽菜,椒芽菜,灰灰菜,蒲公英菜,米蒿菜。只要能入口充饥的,权作填饱肚子食物。吃了肚子胀,屙下是绿屎。母亲想着法儿变花样,让一家人度过“二三月”这难熬的饥荒日月。

 

眼瞅着村子四周的洋槐树枝头鼓起了新芽,浅浅的,萌萌的,鼓嘟嘟的,起初与树皮一色,不显山露水的。随日子推进,一层嫩绿悄悄爬满枝丫,不几天工夫,米粒般大小浅绿色花蕾就“犹抱琵琶半遮面”了。一嘟噜一嘟噜的槐花便俏丽了树冠,洁白如玉,嫩嫩的,肉肉的,绵绵的。摸上去有绸缎的质感,闻着的是扑鼻的清香。有的恣肆展萼吐蕊,有的羞怯地半开半闭,有的不解风情地芳心犹抱,有的像初三夜的弯弯月芽。这便有诗云:

院后门前次第开,

 

群芳谢尽独登台。

 

能穿玉串妆村舍,

 

可釆鲜花作食材。

 

雪色凝脂迎日月,

 

娇姿含露净尘埃。

 

依稀仍记家乡树,

 

美好童年入梦来。

 

每到四月中旬,堑壕即成了蝶舞蜂飞的花的海洋。只见绿叶和槐花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地挤占枝条所有空间,个个张扬着奔放的性情。

 

这时,母亲总会寻一根长长的竹杆或棍子,在细头用铁丝系牢形如“n”的铁钩子,带上我和姐姐,下得堑壕,手提竹笼,举起竹杆上的铁钩子,向着槐花发起总攻。如暴殄天物,或风卷残云般把几树带刺槐花枝条折下来,捋到椭圆形的竹笼里。但见脆得枝条訇然坠落,韧的枝条头脚倒挂。半晌工夫,几树槐花就被洗劫得仅剩下残枝败叶了。我们高兴得跳,槐树悲伤得泣。大姐手握长杆使劲地扭,槐枝不停地转,有槐花被跐得纷纷落下,抬头看折槐花,常常仰得人脖子发困眼发酸。听到“唰”一声,一枝重重的槐枝离树而下,腾的落地,我们即刻围拢上去,小心地提起,用手轻轻捋下喷着槐香味的脆生生的槐花,用手往嘴里塞进一把,大口嚼着,甜汁入肺,醇香满口,心里别提多美了。

 

槐花以花蕾未全开为最佳。其营养全被裹挟在花瓣里。此时或蒸或炒或烩,或做成饼或烧成汤或做麦饭,都是可口的色香味俱佳的关中农村美食。

 

五六十年代的关中农村,二三月里多以槐花麦饭为度饥荒之常饭。它易做,味美,好吃。不到二十分钟蒸熟,伴以少许韭菜臊子即成。早上蒸上吃一天。东家蒸好送西家,西家蒸熟东家尝。送的是鲜食,吃的是味道,留的是亲情。

 

农村人,朴实得象这槐花树,长在干旱贫瘠的土壤里,不求呵护,不求施肥,不被人重视。生在荒滩,长在崖畔,立足沟埝,用顽强的生命抵御着无法预料的各种艰难困苦的狂袭,灾难摧不垮,穷困压不倒,用强大的坚韧支撑着生命的脆微,供奉给大自然的除了一片绿色,就是圣洁的槐花了。枝条今年被折,来年又生新枝,折折生生,顽强挺立,仿佛愈折愈旺盛,愈折愈欢实。这种品德与精神,不正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绝好象征吗?

 

不求与群芳争艳,只求把美好留给人间。无矫柔造做之态,无艳羡高贵之媚。正因它朴实无华,清纯淡雅,故而倍受祖祖辈辈人的青睐!我想:这大抵就是文人墨客不惜笔墨礼赞它的缘故吧……

 

看着一大碗槐花麦饭被我三下五除二就刨完入肚,同桌的家人无不惊讶。看咥得急的,嚼得香的,咽得快的,都戏称我是“饿死鬼”托生的。我嘿嘿一笑:不管咋说,老久没吃了,咥起来还就是美!

关于作者: 小司机

热门文章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