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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堂弟

庚子清明之后,天气一直未见清明,总是忽热忽冷,忽阴忽晴。4月19日这天,天气晴和,阳光明亮,我回到老家,坐在院子里一边听春天的燕子在天空里婉转鸣啼,一边和母亲絮絮叨叨拉着家常,父亲则在院外不紧不慢地剁着柴禾。耳听得二堂兄从村南过来,到父亲跟前,小声请他快到村南头去,说是八弟不行了,早上从医院拉回来的。我赶紧把腿脚不便的父亲送到村南头八弟家门口。门口有邻家说,人已走了。我便没进屋去,也没问询什么,径直返回,心里却一阵一阵彻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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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服之内,我们一门三家,到我这一辈堂兄弟共九人。大伯家同胞两人,二伯家4人,我家3人,八堂弟是二伯家的。虽然是弟,他却仅小我几天,同一个属相,都是正月的生日,是真正的发小。如今我们刚刚五十出头,他却先去了。有无来生我不知道,反正前世的印象,我一点儿也不记得。前几天去看望堂弟,他虽虚弱无力,却还能说几句话。回来我对妻说,估计堂弟吃不上新麦了。谁知他连麦稍黄都没看上,就走了。

 

在我们这个小村子里,同一属相的同龄发小竟多达十一、二个人。小时候,我们一同割草、放羊、玩耍,一同拾麦子、拾棉花,一同在北沟里的土崖上挖蝎子,在大渠里的树林子里拾知了壳(蝉蜕),一同在冬季的寒风中拾棉花杆,背不动时就用草绳捆了顺地拉回家,一同背着书包风里雨里上学、长大。我和堂弟的关系,好的时候就像指甲缝里的肉,翻脸的时候也打得血里捞骨头。但这却丝毫不影响我们之间那种与生俱来的血脉亲情和一路走来的手足感情。想想现在要见一面都无望了,所以就更谈不上再翻一回脸或好上一回了。心底里再次感觉到痛。眼前一遍掠过生命有限、病魔无情的荒凉。

 

堂弟在他们家的同胞兄妹中排行老小,但却从未被宠被疼过,他就是我以前写的《贩梨》中因贩梨赔钱被母亲打骂过的兄弟,也是在《装灰》中和我一同在酷暑天顶着烈日、抄着大铣装灰挣那一元钱的兄弟。所有这些,我不知道堂弟是否还记得,或许早已湮灭无迹,或许偶尔提起还有些记忆,可在我心里,却总记忆犹深,挥之不去。初中毕业后,堂弟便不再上过学,生计也无固定着落,不久家里便给他订了婚,二十二、三岁结婚后,生了一对儿女。他身无一技之长,和村里的大多数人一样,大半生纯粹靠一身好力气维持一家的生活,盖了他自己们新房子,添置了家居,买了三轮、摩托车。日子虽不宽裕,却也安然。

 

英国作家毛姆说,人生大概有两种格局。一种是一个人呱呱坠地来到人间,渐渐长大成人,恋爱结婚,生儿育女,为挣片面包而含辛茹苦,最终登腿弃世而去,虽不风光,其中却不乏幸福。另一种格局杂乱无章,却是妙不可言,幸福从未涉足其间,也不追逐功名,但从中可以感觉到一种更加乱人心思的雅趣。两种格局,有如堂弟与我。

 

堂弟个头不高,却浑身是劲。农家里里外外的庄稼活路,翻地犁地,出圈拉糞,收种碾打,晒场入仓,样样他都干得有板有眼。农闲打工,他干的全是最脏最累的,在石灰窑上卸煤装灰,在水泥厂里破石装水泥,在姐夫的农资店里卸肥料装肥料,上身常常反穿一件旧衣衫当工作服,怀里抱的肩上掮的背上扛的,都是百十来斤重的水泥袋子、化肥袋子,经常累得满头满脸的汗水和着灰尘,却从没吭过一声。如此辛苦,换来的却是农村人极其平凡的光景。平常日子里,遇到相邻有着急要忙处,不管泥里水里,他总是舍得出力帮忙,从不图任何回报。邻家红白喜丧事,他当相俸,从来不掐尺等寸,不计较轻重脏累,除干好本份之外,还总会放下笤帚拿起抹布,提壶灌水招呼来客,诚心实意为事主出力操心服务操劳。到吃饭时,却总把别人让到前边先,自己最后才落座举箸了。他喝酒但不胜酒力,吃肉并不嗜肉,喜欢吃面食,离不开馒头,闲暇时打打麻将,不论输赢;村子里也有几位脾性相投的好友,茶余饭后厮混一起,关系融洽得让人羡慕;偶尔也会懒散一下,听着妻子的骂声,他嘿嘿笑笑,间或拌两句嘴;有时也好激动,眼见着不公平的事情时会笨拙地辩驳几句,甚或攥紧拳头不畏强势。

 

村里以前有个乡俗,就是父母身老年迈后,通常是与弟兄们中的老小同住,并服侍饮食起居。近些年,或许是人情世故薄了,或许觉得行孝是所有儿女的事,许多家庭的老人由兄弟们轮流承担。二伯二妈年老以后,堂弟他们弟兄们便轮流经管,但其间偶尔有因故不能照管的,却都是堂弟来接替。是啊,孝敬父母岂能掐尺等寸,月份还有个大小闰月哩。堂弟是村里有名的孝子。二老过世后,本来,他的一对儿女眼看就该谈婚论嫁了,要不了几年,他就该享天伦之乐了。谁知天有不测,人生无常,世间的一粒尘埃,落在一人身上,那就是一座山!堂弟偏偏就遇上了这座山,突患疾病,并压垮了他,匆匆去了。村里人叹惋说,好好不长命啊,老天也有不公处!

 

面对生命,我们总有许多喟叹、感慨和无奈。死者杳杳易逝,生者耿耿常怀。堂弟在不甘中抱憾去了,留给妻儿的,却是无法抚慰的痛楚。唢呐呜咽放悲声,黄土默默祭英灵。我只能在送葬的人群中,看躺着堂弟的墓穴慢慢地填满黄土,鼓起坟茔,然后魂罐敲破,魂幡飘起。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此作古了!如此而己,堂弟用他的质朴和厚道,走尽了短短的一生,并赢得了乡邻的尊重和褒赞。到明年,这坟茔之上,该会长出些青草,开几枝黄花罢。我想,其中肯定有一把草,有我惦记堂弟的心思。

 

祝堂弟安息!

关于作者: 小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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