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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日记(十八)

   七月三十日  星期四  (晴)
时间决定你会在生命中遇见谁,你的心决定你想要谁出现在你的生命里,而你的行为决定最后谁能留下。
           ——梭罗《瓦尔登湖》
二柱舅舅在三天的时间里,把二柱家几年前盖的房子重新捯饬了,在最西面一间找人全部用一种板材装修了一下,留作二柱的新房,皖北农村有个规矩,东面为上,凡事家中有长辈的,婚房一律不能在东面,东面是留给长辈的。二柱舅舅让人重新装上了门,镶上紫红色的门框,银白色的墙体,衬着新买的乳白色四组合的家具,显得低调又大气。一张时尚的席梦思大床,厚厚的垫子坐上去像能成神一般,这个装备远远超过曾让二柱朝思暮想的弹簧床。床上放着一红一绿两床婚被,一对鸳鸯绣花枕头整齐的摆在床头,那鸳鸯绣的活灵活现,让人觉得好像真的看到了两只鸳鸯在戏水的样子。床已经铺好了,整个床上用品都是二柱姐姐买的,另外又给二柱买好了结婚要穿的衣服,鞋子。姐姐家并不富裕,但这个弟弟比她小了七八岁,从小也是命蛋子一样的疼,再怎么难,也要让弟弟这个婚结的风风光光,姐姐不想弟弟再有当年的耻辱。司机随笔《瓦尔登湖》的图片
此刻的二柱蜷着两条腿坐在组合家具的一个放被子的柜子里面。房间的门早就被找他的人打开了,他又一次上演了昨天的那出戏,无论外面怎样天翻地覆,他也在里面默不出声。他需要有独处的时间来静静的思考,他要想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过了今天,他的生活就永远回不去昨天,无论昨天是痛苦失望难过还是短暂的幸福,甜蜜和满足,对他来说,都将成生命中的过往,再也回不去了。这个父母强加给自己的媳妇会有阿明对他那么好吗?他的爱已经全被阿明带走了,他还拿什么来给自己这个可怜的小媳妇?身心不能一体,这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应付?能应付得了一辈子吗?二柱不能确定的东西太多了,他又有了打退堂鼓的念头。
“出来吧,今天我不想揍你。”舅舅的声音回荡在二柱的这间新房里。
二柱知道,舅舅一定猜到他藏在哪了。他仍然不做声!
“我半天都在门口整理婚车,看着来,他绝对没离开家,就在这屋里。”舅舅小声的对二柱的姐姐说。
“我知道了舅舅,你出去吧,我来和他说。”二柱姐姐对舅舅使着眼色,舅舅用手指了指组合家具,转身闪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对门外的人说:“在里面换衣服来,马上出来,大家准备吧。”
这时,村长那边也差人捎来了话,问怎么还没去接。就听那位管事的长者说,马上走,马上走,时辰还没到。这边就催着二柱娘快进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二柱娘为难的看着弟弟,无助的像一个孩子,随时都可能哭出来。二柱舅舅轻轻的搂着姐姐的肩膀,温柔而又带着责备的语气说“都是你们惯的,早就跟你说过,一个馒头也要蒸熟了吃。”又怕伤害了姐姐,转脸又接着说“有我在,没事,今天这事我一定给办圆满了,不然,我这脸以后往哪搁!”
屋里,姐弟两抱头哭成一团,没有人比姐姐更理解此刻的弟弟。那天,阿明被带走后,二柱爬上姐姐那里的一座山,山上有一个山洞,从山的中间横劈下来,高度至少有五十米。姐姐再晚到一步,二柱此刻可能早就骨头长了黄锈。姐姐从后面抱住弟弟说,你要愿意让爹娘成五保户,被人骂绝户头,姐姐就和你一起死。那是一个雨天,姐弟两在雨里此起彼伏的哭喊着,隆隆的雷声从天边传来,似乎也在和他们一起哭喊。这件事烂在了姐弟两的肚子里,至今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柱子,咱要往前看,她那么狠心的走了,头都没回,你都忘了吗,你要争口气,活出人样来,不能让别人看了笑话,我看晓兰眼梢挺活略,你好好带着过,女人结过婚就成大人了,你善待人家,娘家离的这么远,今天跟了你,你就是她唯一的亲人。从现在开始,把她从心里抹去吧,她不是你的,是你的就不会走,晓兰才是你的,梳妆打扮好,等着你去娶她呢!”姐姐声泪俱下,说的都是掏心窝的话,二柱何尝不懂。
是该放下了,二柱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不齿,自己何苦拿一个可怜的外乡人来转嫁自己的不幸呢?真是损人不利己!二柱顺从的任由姐姐给自己把衣服鞋子换好,众人簇拥着他走向婚车。
“发车!”随着长者的一声喊,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瞬间响彻云天,欢声笑语重又回到了这个简陋的农家小院。忽然二柱姐姐在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中,发现了不知何时站着满脸是泪的阿明,姐姐上前一步,抢在二柱的前面,挡住二柱看向那个方向的目光,坦然的看着阿明,带着不屑和不亢不卑。此刻的二柱姐是这场婚礼的主心骨,她认为自己完全主宰得了这妆买卖婚姻的命运。
不愿意看到的一幕还是发生了,二柱一只脚跨上婚车的一刹那,阿明哭喊着不顾一切的冲了上去,死死的抱住二柱的另一条腿不松。人群躁动了片刻,又莫名其妙的安静下来。二柱下车了,两人无声的站着,阿明的眼泪啪啪的往下掉,二柱没有给她擦眼泪,只是看着她和她满脸的泪痕。要说二柱的心死了,应该也是那个时候死的,他不能不考虑父母和姐姐的感受。他已经没有了选择的权利,无论这条路会带给他什么样的命运,他也只能在这一条道上走到黑。
“走了,晓兰还在等我!”二柱想潇洒一下笑笑的,却没成功。嘴只咧开一点就匆匆合上了。
“等等!”阿明踮起脚把二柱衣服的封领扣扣好,又把裤子上鞋上刚刚蹭上去的灰用手抹干净。
“去吧!”阿明笑的很成功,露出了两排整齐的牙齿,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带着诱人的迷醉状,转脸走向人群,人群自觉闪出一条路,那是阿明此生爱情的单行道,有去却再也无回了!
万晓兰已经打扮好了。说是打扮,其实也就是把头发让两个和她一起过来的,分别卖做2000和2500的姐妹给盘到头顶去,村长老婆拿出自己压箱底的发卡给她别在头上,上衣是一件枣红色西装外套,里面一件鹅黄的高领毛衣,裤子是那年最流行的灰色喇叭裤,蓝色的布鞋也是村长老婆两天一夜赶出来的,白色的千层底,底下一圈用染料涂成红色。这新娘子的婚鞋是不能穿回娘家的,取意不能走回头路,俗话说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应该也是这个意思。显然村长两口子是拿万晓兰当女儿嫁的,不然也不会让她端坐在堂屋当门。这也无形中给这个姑娘抬高了身份,谁敢待她不好,那就是看不起村长一家。
门口的鞭炮声响了,万晓兰知道接她的车来了,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千里遥远之外的娘家老小,不知钱有没有捎到他们手上,妈妈肚子里那个恶瘤子有没有开掉。家里没有她行,可是没有妈妈,家就不再是一个家,任凭她爹再能干,也打造不出一个有着母亲的家。想到这里,万晓兰的眼泪就禁不住“扑簌簌”的往下掉。村长老婆兴许是这些天和万晓兰处出了感情,早已经眼眶红了,此刻看到万晓兰掉了眼泪,哪里还控制得住,搂着万晓兰在怀里,乖乖儿子的哭起来。
哭嫁是我们皖北农村的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对出嫁的女儿来说,表达的是对父母养育之恩的不舍,对家人来说,表达的除了不舍,还有担心孩子到了新家受气挨打的不放心,女儿有恐惧,父母有心疼,自是需要有一种方式来表达的,这就有了哭嫁一说。
“二柱呀,晓兰还小,你可要用心待她,我就是她娘,这里就是她的娘家,我端着碗就能到你门上,你要是敢给晓兰一点委屈,我都能点把火把你家屋给烧了。”村长老婆说完又看了看怀里的万晓兰说:“孩子,咱啥委屈都不受,谁的气都不受,过的不如意回来给我说,我给你做主撑腰!”
万晓兰看着村长老婆,含泪点了点头。转脸默默的看着二柱,二柱慌忙躲开了目光。晓兰想到三天前的那一幕,不由得又想哭。村长看也差不多了,起身来到晓兰身边,低声说:“孩子,我们这边有规矩,中午十二点之前必须拜堂,不然过了十二点,就不吉利了。你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就发车走了吧!”晓兰把目光从二柱的身上移开,又点了点头。
“二柱,晓兰亲人都不在,家里也没个能背她上车的哥哥,我看你就自己背上车吧!”村长说着转过脸去,可能也是受了这个气氛的影响,感觉对不起万晓兰了。
二柱一言没发,伏下身子蹲在万晓兰的面前,两个姐妹一人把晓兰的一只手放在二柱的两个肩膀上,二柱两只手拦住万晓兰的两条腿,慢慢站起来走向婚车。发车的炮又响起来了,弥漫在空气中的是全村老小祝福的话语和由衷的祝贺。有不少女人孩子都是从二柱家撵到村长家,又从村长家再撵回二柱家的。二柱背着他的新媳妇,感觉那么轻,似乎自己一只胳膊都能提起来,他瞬间感到了一种责任感,那是一个丈夫对妻子的责任感,她今天嫁给了我,就是我的女人,我有责任让她幸福,不受伤害。二柱在那一刻似乎终于明白了婚姻的意义,是那么的庄严和神圣。
就在临上车的一刹那,万晓兰忽然转过身来,看到泣不成声的村长老婆被村长扶着追她到了车边,双膝一弯,重重的跪了下去,对着村长夫妇行起了这人世间最重的大礼,咚咚的磕头声把在场所有人的眼泪都震了下来。二柱看着此刻的万晓兰,怜由心生,他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失去这个重情重义的好姑娘!
二柱和晓兰的婚礼接下来非常的顺利,赶在十二点之前拜完了堂,村里的一些小年轻围着万晓兰讨喜糖,喜烟,偶尔也有一些亲戚或者村里的长辈过来,一边说着,吃喜烟不腰疼的话,一边挤到新娘子身边,想近距离的看看新娘子的模样。晓兰得体的应付,不停的给讨喜的人拿糖果,递烟,点烟,而且无论他们怎么起哄,都始终面带着笑容,这一切都被二柱的舅舅看在眼里。这是一个真正能过日子的好女人,姐姐一家一定能在她的操持下摆脱之前的困顿和窘迫。所有的亲邻也都是啧啧称赞,二柱讨个好媳妇,5000也不贵!
终于结束了,志得意满的人们都走了,屋子里还残留着一片烟香,残留着刚才梦境般的幻声幻影,还残留着一阵喧闹之后可怕的寂静。还有,还有那一道道难解的人生课题,那个需要认真填满的空白的设想。每个人的秉性,教养不同,生活的时代殊异,同样一道题,就会产生各种各样千差万别的解法,就会演出异彩纷呈的悲喜剧,就会谱写出格调,韵律截然不同的诗与歌。这中间,当然也难免雷同,重复和惊人的相似。这或许就是时代缓慢推进的缩影。
二柱和万晓兰的新生活从这一天起正式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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