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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祖父

祖父,我们叫爷爷,他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庄稼人,一辈子守着那坡黄土地,春种、秋收、冬猎,然而,一些微不足道的往事却深深地烙在我的心底,成为抹不掉的记忆。
“你是你爷用背篓背大的”,乡亲们和父母都这么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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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年代,父母不分昼夜的修梯田、筑高炉、背矿石、烧炭、炼铁。吃住在工地。照顾我的责任自然落到了年过六旬的爷爷身上。为了止住饥饿的啼哭,他背着我不知踏进了多少家的门槛讨口奶水。到了眼望饭碗咿哑争食的时候,正是吃食堂的年月,每日两顿从食堂端回来的两瓢菜稀饭能照见人影,爷爷总是先把菜挑出来自己吃,给我滤点干的。又粗又涩的包谷壳“淀粉”怎能咽下不满三岁的喉咙?我常为吃饭哭得祖父挂泪。
第五个生日过后,祖父把桐油灯盏里的灯草拔得长了点,翻出些旧书,教我认读“人之初、性本善、习相近、性相远”,后来又教我临帖写毛笔字,“一点如桃,一捺如刀”形象地给我讲解。他虽不曾懂得“知识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但他深知不识字的苦楚。望孙识文的愿望与他善良的心肠交织在一起,他常对我说:“会识字,人家哄不到;能写字,打条子、写信免得请人;会算帐,赶场上集不得出差错”,正是有了爷爷的教读,我启蒙上学就读二年级。
爷爷是个草药郎中,这在偏僻的山沟里,对于缺医少药的山民来说很是方便。他是有求必应,从不收钱。凡长疮生疖者上门求治,他总是先问症状,凭经验诊断,或刀割放脓,或草药热包、冷敷,或从瓶子里倒出一些药粉用鸡蛋清调搽患处。若遇跌打损伤,他总是细摸轻捏,看是否伤了筋骨、有无骨折,有无错位,该上夹板则上夹板,该用药包则用药包。有的重病人他还留住家里,十天半月,直到痊愈为止。经常能听到有人向他道谢。我问他“你的秘方可以传授给我吗?”他说:“得行,不过有的药要到悬崖上才能采到,炮炙也很讲究,要有恒心才能学会。但我的药只能治明疮明伤,暗伤是不生效的。俗人有言,蛇咬一口有药医,人咬一口药难治”。他还将使用的偏方用顺口溜的形式写一个本子上,名为《杂症偏方》,我还记得其中一个毒蛇咬伤药方,“毒蛇咬伤医宜早,雄黄蜈蚣马蹄草,再加鹅粪调成糊,众人都称此方好”。后来我查过中草药大词典,马蹄草也叫瓶儿小草,又叫一支箭,是医治毒蛇咬伤的草药。可惜,这个记载偏方的手写书稿不知所踪。
我从小就听说,他是打猎的高手,枪法很准。我清楚的记得火垄屋东面的土墙上钉着一排粗粗的竹钉,挂着两支土火枪,祖父时常把它擦得锃亮,但我一直未看到他上山打猎。我问:“不上山去打野猪、鹿子……,要这枪有啥用?”他说:“往年打过,那是野兽咬了牲口,糟踏了庄稼。枪吗!防个夜也好,山里人只要屋里有了这个‘家伙’,偷鸡摸狗的就不敢来了”。空闲的时候,他就拿上锄头家什,把附近的陡坡路挖宽,绊脚石搬掉,深沟上架上木棒桥,他说免得过路人虚脚闪了腰,免得牲口失蹄滚了坡。他对人一惯谦和,过往行人到屋歇气,渴了烧开水,饿了找吃的,邻居农家若是遭灾出事,缺衣少食,总是想方设法去接济他们。他的所作所为不知是为了积德行善,还是对身处危难的人在感情上产生的一种同情?但书载:老夫之心,美在无私。
爷爷是一个健谈、乐观的人。说话高喉咙大嗓门,他那历经沧桑的脸上总是挂着笑意,“龙门阵”滔滔不绝。常给我们讲谋生的艰难和做人的不易,讲离奇的民间传说。
不知什么时候他“龙门阵”住口了,常挂的笑容不见了。一向爱逗趣的那些大人也不理睬了,好象躲瘟神一样,避之不及,纵然是至亲也少有人登门。经常有公社和大队干部来找他谈话,每次都要避着家里人,神秘兮兮的。一天,来了一些人撕毁了堂屋挂得发黄的对联,收走了几件古物,最后又在屋里翻出几摞旧书,堆在院坝烧毁。祖父的眼里含着泪,不多的几根胡须微微颤动。长大后,我才知道,当时由于爷爷精打细算,日子过得宽裕,又爱编顺口溜,随口说过“三自一包孬,三顿干饭还宵夜,大锅饭好,两顿稀饭喝不饱”,他又读过古书,办过私塾,据掌握已够新式地主的内定对象,准备重新给我家划定成份。那时候阶级成份定终身,凡是地主、富农既没有社会地位,还处处受歧视、遭讥讽,这种滋味非亲历者是难以感受的。邻里乡亲不登门,是在行动上提前同我爷爷划清界限,免受牵连。那时由于受政治气候影响,家庭又缺少劳动力,小学还没上完,我就辍学在生产队挣工分。祖父就用“囊萤映雪”的典故鼓励我、安慰我。白天上工劳动,晚上凭着火坑的光亮看书学习。七十年代的一个秋天,我考取了师范学校,祖父千叮咛,万嘱咐,到学校要好好读书,我们祖祖辈辈都是打牛胯骨的,学点本事,好给乡亲们做点事情。大概我们家几代人我是唯一能到城里读书的缘由吧,他脸上再现了多年不见的笑容。
毕业后,到了外地教书,每年只是寒暑假才能在家陪他老人家,虽然学校放了假,但回到家中,每天还要到生产队劳动,早出晚归,在出工的田地里,不知情的人,无人能看得出来我象个教书的。只能晚上陪着爷爷说说话,说说学校的事情。他也时常告诫我,农家子弟,要不能忘本,不要忘根,不要张扬,“轻船不可重载”。有年暑期,爷爷还是和往常一样,把房里屋外拾掇得干干净净,突然感到耳朵有些不适,一看耳心有浓液渗出,他对我说,他可能活不了多久,小孩耳心出浓是灌通耳,有药方,老年人出现这种情况,是大脑有了病变,是治不好的。边远山村,当时又没有任何诊疗条件,只能找当地医生诊治。一个暑假一晃就过去了,我到校一个多月,家里来人说我爷想见我一下,我请了假,回去见到爷爷躺在床上,骨瘦如柴,已是油尽灯枯了,说话虽然没有力气,但思维语言都很清晰。他问我阴历现在是几月几日,是啥甲子,因为常年在外,记的是公历,一时语塞,我取来了历书,那时家里每年都要卖本历书,免得误了农时,当时的历书只有公历、农历、星期,没有甲子及其他,甲子是爷爷用笔在每月初一、十一、二十一的空白处添上的,我按历书回答了爷爷的问话,后来他说,病在我身上,不是做农活,背不起,担不起,你们可以帮我,假到了你还是回学校上课,二十三左右你要回来一下,我若活过了二十三还要过生日。听他这么一说,止不住的心酸袭上心头,难道我是与爷爷见最后一面,历历往事浮现眼前,我找了个借口避开他,泪奔如雨。果真在冬月二十三,我侄子来到学校,说我爷爷去世了,大脑一片空白,我匆匆收拾了一下,就跟我侄子往家走,怎么也迈不开脚,挪不动步,他一边拉着我的手在冰雪的山路上行进,相行无语,回到家中已是半夜,一切后事都安排妥当。父母说,你爷落气时都很清醒,安详地走完了他的人生旅程。在弥留之际还说,要我老实教书,不要误了人家的子弟。
“逝者如斯夫”,转眼已是十多年了。家乡的变化今非昔比,历来为温饱发愁的乡亲父老沐浴春风,遗憾的是,现在的一切,他不能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伫立在爷爷坟头,默默地向他诉说,仿佛又看到了他清瘦、硬朗、慈祥的身影。是啊,爷爷一辈子没有照过像,而他的音容笑貌却长留在我的心中。我怀念爷爷,更怀念象爷爷一样善良、质朴的人。
每当上坟祭扫,几丘荒冡,淹没在荆棘杂草丛中,凄凉冷清,天长日久,墓主难辨,家人提议,给爷爷立一通碑,让我拟写几句文字,于是写下如下三十余言:
萧公国辅大人,祖籍四川渠县萧家寨,定居本邑,已历五代。幼读子曰诗云,长则成家,开面坊、织粗布、稼穑劳作,担当生活重负;办私塾,教化愚昧,播撒文明;观物候,不违农时,耕种春秋;识药草,医疮治伤,解乡民病痛;善狩猎,护畜保秋;洞明世事,广结善缘。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不畏权势,秉循国律以讨公道。公生于光绪已亥腊月十五日,戊午冬月二十三辞世,享年八十一岁。殁后,坟前屡有村人焚香搭红,问及方知生疮许愿而应验者为之。公生前自择此地,申山甲向,是惟其室。长孙撰文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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