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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集老街

每天清晨,老街在上学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队长用喇叭吆喝社员上工的声音中苏醒。天大亮时,我们一群四五岁大的孩子聚在什字路口,不约而同的等待“叮叮糖”。
“叮,叮叮当,叮当叮当,叮叮当”听到这种声音传来时,如同地下党对上了暗号,我们都会撒腿跑回家拿东西来换最香甜的美食一一叮叮糖。
司机随笔的图片 第1张
黑蛋拿了半截塑料鞋底子,三女拿了一个牙膏皮,我每天早上总要守着奶奶梳理完花白的头发后,把梳子上留下的一小撮头发绕成团拿去换叮叮糖吃。
一个戴黑色瓜皮帽、穿着破旧黑色棉袄棉裤的老人站在竹斗(用竹子编的圆如萝筐)后,左手掌挂一个较厚的扁铁片,右手用小铁锤有节凑的敲打“叮,叮叮当,叮当,叮当,叮叮当”左竹斗里支一木盘,里面放的褐黄色糖块,我递过少得可怜的头发,老人左手将铁片薄如刀的一端立在糖块上,右手拿小钉锤“当”的敲下,手起糖落,一块拇指盖大的糖就归我了。捧着糖轻轻的舔着吃,有时故意把糖弦扯的长长的吃,已经记不清叮叮糖有多甜,只记得那是唯一甜到心里的糖。
明清风格建筑的古朴老镇共有五条街:河沿街、什子街、中街、西关街、后街。河沿街既叫鱼集拐拐,也叫柴集,过去多有渔夫把在濂水河打的鱼在此出售,也有农夫在此担柴卖草的。中街里有两个巷子,一个叫辣子巷巷,主要买卖农作物的种苗,如辣椒、黄瓜、茄子苗等;另一个叫月楼巷巷,据说清末时,在此居住的赵多三,曾任褒城和南郑两县的禁烟专员,后任地方治安团头时在此修过一个赏月的小楼。西关街里有麻巷巷,多以买卖麻绳、棕绳、钢草绳等;竹杆集,多以买卖竹子等竹木器材。后街里有糠集,多以买卖米糠、麸皮等;还有猪集河坝、锭子巷、线集桥,仅从这些街的命名就可知道新集被誉为“小汉中”是名符其实的。河沿街至什子街最为繁华,街道仅三、四米宽,两边由高低不等的木板房组成,一眼望去犹如一条长龙。什字街有三间红漆带木楼的房子最抢眼,街上人都叫它高房子。我家居住了两间,隔壁一间住李婆婆一人。听爷爷说,这三间房原属于一家人,对外卖时,因地段和房子结构全是上好的木板修建的,所以价格特高,爷爷倾尽家产拿出300个现大洋才买了其中的两间,另一间被一个姓苗的裁缝买去。从我记事起,裁缝就不在了,只有他的老伴我的李婆婆一人独居。李婆婆把前半间出租以供养她的生活所需。我奶奶利用半间门面房放了一架织布机,印象中奶奶除了做饭洗衣,其余时间都在纺线和织布。我们和李婆婆家一墙之隔,靠我家天井处有块楼门是互通的,她不在家时,侄子上门进不去就直接从我家楼上翻过去。李婆婆噪门大爱说话,她一开口我们这边听的真真的。似乎陪伴她最多的是一个收音机,从早开到晚。有一次,里面正在播放电影,女主人公一直伤心的哭泣,她狠狠地关掉并说:“哭哭哭,哭她妈的啥?大清早扑气人哩。”小时候我由爷爷奶奶照顾睡觉,晚上躺床上时,李婆婆和爷爷奶奶在各自床上一句连一句的聊天。李婆婆中等个,头上裹一块黑色丝帕,常穿阔大的兰色满襟衣服,黑色裤子。这身打扮在那个年代可能是最时尚的吧?因为多数老人都这样穿戴。不同的是李婆婆缠过的脚在没全定型时又获得了解放,所以她的脚比我奶奶的大许多。李婆婆唯一的女儿嫁到勉县,因为较远不常回来,女婿偶尔骑自行车带着和我同龄的叫丽霞的孙女回来看她,她娘家侄子经常带着礼物来看她,帮她挑水劈柴。
我家对面住的是瘸腿蒋婆婆,她的女儿在新疆工作,唯一一个儿子在文革时死了。孤独的蒋婆婆对我们这些孩子很好,邻居家小孩上门,总会给一小块红薯或锅巴饭团。记得她给我讲过腿瘸是被人打的,她的成份高,经常被居委会带去站台“配妆”,没什么亲戚来往。

司机随笔的图片 第2张

我家右边矮栏檐矮房子里住的是黄婆婆。她个子高大体胖,街房都叫她“黄胖子”。她和一个高个子爷爷还有一个瘦小的婆婆,被居委会分成一组,在黄婆婆家门口摆了一个针线摊,每到逢集时,瘦婆婆收钱,黄婆婆和高个子爷爷用尺子丈量扯毛线,扯电丝(透明的圆形塑料线)、松紧带,取丝线、顶针、别针、缝衣针等等,忙的手口不闲。
傍晚时分,我和稍大的黑蛋、小玉到黄婆婆家,一张高腿小方桌上:一盏煤油灯、一小瓷壶酒、一个小酒盅、一盒雪茄(在汉中上班的儿子给买的),昏暗的油灯下,黄婆婆抽口烟,咂囗酒,用一根筷子轻敲酒壶,嘴里哼唱着我们听不懂的小曲。几乎天天如此,我们没啥玩时就去听黄婆婆唱小曲。连续两天没见黄婆婆开门,街房提开门板时,黄婆婆已经死硬在床上,她儿子从汉中赶来,原来做好的棺材太小装不下黄婆婆,干脆用卡车把她拉汉中去火葬了。黄婆婆是我们街上火葬第一人,她的儿子被所有人唾骂为不孝的逆子。随后把黄婆婆住过的房子也卖了。
每年农历3月21日开始逢古会,既有物资交流,也有骡马交易。市、县剧团在大队舞台上演古戏,还有杂技团的杂耍。吃过晌午饭,太阳还高挂天空时,就有很多人端上凳子在戏台前占位子。25日是正会,因为27日结束,所以赶集的人特别多,来自四面八方的商家集中在河沿街至什字街和中街,街两边货摊紧挨,货物丰富,多以鞋帽、秋衣秋裤、各色布匹、盆碗、电灯电线为主,还有挑担卖甘蔗、瓜子花生的。赶集的人全涌进老街,摩肩接踵的人流,热闹的吆喝,栉比鳞次的摊店,熙熙攘攘,空前繁荣。
最有趣的当属正月十五元宵节。这个延续了两千多年的传统节日,人们都特别重视。这天,前街后街两个村要抬一整天的社火,乡下的彩灯花船龙灯高跷全上阵。这可是老街最风光的一天。大清早就有上街等着看热闹的。桥头摆有热汽腾腾的元宵醪糟,油糕油糍粑,冒面粉皮面皮。卖棉花糖、糖胡芦的推着破旧的自行车满大街吆喝。前街后街装社火的开始准备化妆。十点过后,锣鼓开道,前街的社火登场了,一群人前拥后挤跟着跑。先去西关村炫耀炫耀,两家社火前后相随,锣鼓喧天,震耳欲聋。你抬一场三娘教子,我来一场辕门斩子;你有韩信拜将,我有穆桂英挂帅……你贺我撵好不热闹。

 

我和亲戚家的孩子们全站在我家木楼上,把社火和街上的行人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特别到中午一点左右,似乎地球上的人全涌向了老街,我们再也看不清是男是女?穿红戴绿?看到的是满街移动着的人头,挤掉的帽子和鞋子在人头上扔来扔去,歇斯底里喊“狗娃、猫蛋”声和撕心裂肺喊“爸妈”的声音汇聚一起满街飘荡,恕我们的年幼无知,那是我们最开心最有优越感的时刻!每年过这个节都有丢孩子的事发生。三点过后,赶集看热闹的人肚子饿了,有回家的,有专为今天而奢侈一把带着老婆孩子吃碗冒面或面皮粉皮的,还有自己挨饿却给孩子买个糖胡芦或棉花糖的,继续等待晚上的彩船花灯表演。
黄昏时分,花灯彩船多在单位门口表演,都会得到赏钱的。人们又开始里三层外三层围的水泄不通。我们这些孩子们拨开大人的腿强行钻进人群蹲在最前排。一个头戴大红花穿红衣绿裤的姑娘坐在红红绿绿纸糊的彩船里跑来跑去,有手持撑杆的白胡子老人,有肩上搭布袋手摇拨郎鼓的货郎、有造型夸张的胖婆娘等随船后跑着,一会船搁浅走不了,听不懂船姑娘和划船的老人都唱了些啥词,只记得货郎和胖婆娘随着锣鼓家什敲的节凑一会跑前一会跑后,一会挖沙一会推船,好象经过许多努力最终把船开走了。演完一场换个地方接着演,观看的人越来越少了,只剩下一群家住街上爱热闹的孩子追着看完一场又一场,直到夜深人静才回家睡觉。
改革开放后,人们提开自家门板做上生意。有卖衣服卖鞋卖袜子卖文具、农具、面皮粉皮、面条冒面、家用电器等应有尽有。过了焦山大桥经过河沿街由南往北走,街道两边门前支的摊上摆满了货物,赶集的人在狭窄的街道里拥挤着,摊前买东西的和老板讨价还价,小吃店里坐的满满的,服装店里,一个人试衣服几个人围着当参谋;卖家电的录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的甜哥阿妹,吆喝卖东西的和讨价还价的人声鼎沸,一派繁华景象恰如一幅清明上河图。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兴起一股建设新农村的风。人们纷纷拆了木板房,建成钢筋水泥的高层楼房。李婆婆被女儿接到勉县去后,把房子卖给同街上的人了。蒋婆婆去世后,女儿从新疆退休回来了。大家都拆掉旧房建了新楼房。整条街楼房林立、焕然一新。假如有离家数年的回家来很难一眼认出原来的家园。

 

随着旅游业的兴起,又开始了打造古镇的热风。街上统一在窗户上安装黑色的边框,将新街添上复古元素,强扮古镇,实则别扭的如同给一位穿着时尚的妙龄女郎又披了一件陈旧的满大襟衣服,不伦不类。镇上年轻力壮的人都去了大城市里打工或卖面皮,留下的老人孩子无奈的守着家园。
古镇空空荡荡,昔日的繁华丧失殆尽。那条高低错落的灰瓦木板房和充满童趣的老街,连同黄婆婆的小曲永远留在了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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