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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无所有

“别忙乎了,现在太晚了,回你们县城的车没有了,明天走吧。”不知什么时候,老板娘已经站在门口,她看着乱了分寸,手足无措地拾掇东西的晓兰,虽然无法感同身受,但她能够完全理解。在她的这个小宾馆里,这些年来,来来往往的房客中,像彩儿这样,站着来,躺着走或者死了走的不是一个两个,每一家人走的时候,都是被现实掏光了所有的血液,走的时候早已经一穷二白甚至负债累累,但最后的命运几乎都是相同的: 人财两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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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有关键时候情况发生逆转的,曾经有一对父子,儿子三岁,因为高烧转成脑膜炎,医生已经多次下了病危通知书,再加没有钱再交住院费,让他们转院或者拉走,父亲死活不愿意走,说家里人明天就送钱来了,让再宽限一个晚上。这最后的一夜拯救了这个家庭,夜半时分,病房里死了一个老人,病房里的其他人都搬出去了,因为这个孩子脑膜炎,不能随便动,这个父亲就一直把孩子紧紧的抱在怀里,躺在儿子的病床上,抽了半夜的烟,天蒙蒙亮的时候,昏迷了三天的孩子竟然奇迹般地睁开了眼。孩子活了,一个家庭也都活了,尽管这个家已经除了还有几个人之外再无所有。

 

还有一对夫妻,三十多岁,来的时候,女的面色红润,丝毫看不出病态,丈夫只说暂住几天,做个检查就走,也是老板娘帮忙从黄牛手中买的号,检查结果和他们在当地县医院一样:乳腺癌。他们家庭经济状况还挺好,经常有妻子的娘家人过来探视,都到这个宾馆里休息。断断续续治了大半年,被手术折磨的面目全非。娘婆两家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连娘家都放弃了,丈夫还在坚持,最终死在医院。三十多岁的丈夫被妻子的疾病和巨大的经济压力压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也没能把妻子的命扳回来。俗话说,医生和钱能治得了病,却治不了命。

 

真是命呀!老板娘默默的看着彩儿。多么好的一个孩子,这要是摊上有钱的有条件的家庭,完全可以治,今天中医院的朱医生也是这么说的。可是现实是残酷的,并不是所有的家庭都具备治疗的条件,眼前这个孩子的家庭显然就不具备,别说十五万,就是三万两万,也足以让这个家庭万劫不复。老板娘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深深的愧疚,她还能做什么呢?

 

“不用,老板娘,我们虽然穷,但是房费我们还是付得起的。”倔强的晓兰说什么也不愿意接受老板娘的好意。

“妹妹,我宾馆在这个位置,挣得就是病人的钱,但我不能什么样的病人的钱都挣,你让我安心一点,就当帮我这个忙了,谢谢你。”老板娘眼里泛着泪花,和晓兰两个人来回推着二十天的住宿费,最后老板拿过来塞到了彩儿的书包里。

 

“姐姐,老板为什么不要我们的钱?他们真好呢!”彩儿早上还是不想吃饭,老板娘给煮了几个水煮蛋让彩儿带在路上吃,这时候彩儿正拿出一个,坐在候车室,放在手里把玩着。

“老板娘一定是看我们彩儿长得好看呗,喜欢你呢……”晓兰说不下去了,她把脸转向一边,强行把眼泪憋了回去。

 

车开了,每一下转动的车轮都揪着万晓兰的心。此刻尽管她脑海中有千军万马在奔腾嘶鸣,但从她的脸上已经丝毫看不出刀光剑影的痕迹。如果说父亲的离开,让她彻底的长大,那么现在,命运借彩儿的疾病对她发起的更大的刁难,才是促使他成熟的关键。她要做的准备很多,怎么给娟子和郑东说?别人问起怎么说?彩儿要去上学怎么办?能不能给学校实话实说……这一切问题都瞬间在晓兰的心里拧成了一个疙瘩,疙瘩越结越大,比她的头都大。车窗外的树木和建筑迅速地后退,深秋的原野那么安静,掠过的山川湖泊好像蒙上了神秘的面纱,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不明朗。汽车进入了隧道,对面过来的一盏盏灯,像一个个张开血盆大口的魔鬼,伸出长长的舌头,吃人一般。晓兰赶紧把自己游离的眼神收回来,重新正了正身子,她要时刻让自己保持清醒的头脑,来应对接下来所有的不幸。

 

阿明的孩子月份大了,人流已经不可能,只能引产。二柱想到了晓兰生小杰的时候,因为难产差点命都丧了的事情,害怕的浑身有点发抖,他不知道引产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彩娥一言不发,坐在阿明的床头,像一只斗败的公鸡。胖胖的妇产科医生拍了拍二柱的肩膀说:“放心吧小伙子,在医院你怕啥的,过来签字吧。”

“我……签字?”

“嗯,是呀,你不是家属吗?”

“他不是家属,我才是。”几个人循声看去,乡长迈着稳健的步伐,正坚定地从走廊的另一头走来。

王彩娥好像找到了靠山,瞬间来了精神,慌忙迎上去,丈夫却没有看她,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自己的女儿,轻轻叹了一口气,接着向医生询问情况,以及术后的问题。

“您放心吧,我们一定尽全力,绝对不会有事的。”医生拍着胸脯给乡长打着包票。

 

打完引产针,一直到第二天的下午,阿明才感觉到肚子开始有规律的阵痛,开始的时候她并不说,二柱只能从她偶尔皱起的眉头判断阿明疼痛的程度,乡长留下一沓钱,昨晚就回去了,二柱娘家里还有一老一小,不能来,病房里王彩娥铁青着脸,偶尔用眼睛瞟一眼女儿,满满的失望。阿明不敢看妈妈,也不敢看二柱,一个人安静地靠在床头,眼睛久久地盯着一个地方,二柱小心翼翼地看着阿明,他到现在还没有想不明白,为什么命运要这么安排?

下午五点,天就要黑了,阿明已经坐不住了,肚子的疼痛感间隔时间越来越短,必须她下床在病房里来回的走,时而轻轻的叫两声:“真疼呀!”王彩娥和二柱一人牵着阿明的一只手,就这样默默地陪着阿明来来回回地走。渐渐的阿明小腹的疼痛转成剧烈的坠痛,她疼的蹲在地上站不起来。直到晚上九点,阿明的两个死去的胎儿才分娩下来。是两个已经成型的男孩,王彩娥泣不成声,阿明却很镇静,两个孩子她甚至都没有正眼看一下,因为在阿明的心里,这两个孩子不是死了,而是被陈斌要走了,陈斌无情,一个活口都不给她留下,她又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呢?这话她不能给王彩娥说,我不能给二柱说,只能压在自己的心里。

 

半小时后,从手术室出来回到病房,阿明的状态一直很好。孩子没了,肚子不疼了,好像感觉很轻松,并没有感觉自己有任何的不适。王彩娥出去给女儿弄饭了,留二柱在病房看着,两人头对头凑在一起,小声地嘀咕着什么。后来阿明说头有点晕,累了,想睡一会。二柱把阿明的被子盖好,就坐到了病床对面的板凳上,迷迷糊糊地也睡着了。

 

王彩娥买饭回来,发现二柱睡了,阿明也睡了,就坐在女儿的面前看着女儿睡,却发现女儿的眼皮在不规则的动,却很微弱,又听到了滴答滴答的声音,没有钟表的声音那么清脆,像是滴水的声音,四周看看,也没有看到什么,二柱还在睡着,她开始轻声喊女儿。

“阿明,阿明,醒醒,吃口饭吧?”王彩娥把饭盒的盖子揭开,想凉一下饭。阿明没有回应。

“阿明,阿明,醒醒,吃饭。”还是没有回应,王彩娥感觉不对,用力晃动着女儿的胳膊,发现女儿的胳膊棉软软的,直接耷拉到床面下面。

“……啊?阿明,阿明……”王彩娥大惊失色,语无伦次,“二柱,二柱,你快看看,阿明怎么了?”

 

“阿明……”二柱一个激灵站起来,好像是王彩娥喊醒的,又好像是自己惊醒的。看到惊慌失措的王彩娥和阿明耷拉下来的胳膊,头脑“轰”的一下炸裂了一样,扑到阿明的床前,扳过来阿明的脸,瞬间眼泪涌了出来,二柱被吓哭了,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快,快,医生,医生—阿明……”二柱扯着嗓子哭喊,声音在整个医院里久久地回荡。

 

王彩娥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此时她已经站不起来了,腿完全软了,她趴在地上向门外爬着……真慢呀,嘴里完全发不出声音来,医生已经听到了二柱的喊声,一时间,医生护士的脚步在走廊里穿梭着,匆忙的脚步声回荡在整个的妇产科。王彩娥坐在门边,茫然地看着眼前白花花的人影,半张着嘴,凌乱的头发,活像一个疯子。她看到女儿的床底下一滩鲜红的血,还在流着,像一条红色的蚯蚓,蜿蜒地慢慢爬着。

 

“王医生,怎么办?去手术室?”

“来不及了,就地抢救。”

“快把病人家属请到病房外面去。”

“绷带,止血针,输血……”

“血库,血浆,O型……”

二柱被医生护士推搡着到了门边,神情呆滞的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阿明的病床。

“醒醒,醒醒,睁眼……不要睡……”医生护士们的声音此起彼伏,王彩娥托着两条腿在地上来回地爬着,谁也拉不走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渐渐停了下来。那个胖胖的医生把帽子拿下来,眼泪汪汪地看着病床上的阿明。

“你知道吗?今天如果你不睁眼,我就要跟着你闭眼了。”她掩饰不住内心的余悸,有气无力地说。

因为这件事,乡长毫不留情,逐级反应,医院处理了一大批人,按常理,病人手术结束后,应该有专门的护士随时关注,会不会有大出血的征兆。护士们觉得病人从手术室出来状态很好,不像有状况的样子,实属大意。试想,如果王彩娥没有及时的回来,等阿明床下的“小溪”汇流成河,后果将会是什么样?不言而喻。

 

阿明终于捡回来了一条命,却被医生再次宣判,很有可能以后不能再生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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