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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长街

闲居无事,重温了几部古龙的小说。
读完《七杀手》,不仅产生如下想法:如果世上只有一部武侠小说(也可以有两部,最多不要超过三部),当然只能是古龙的,那么它们会不会成为东方的魔幻小说而被研究、热捧?不说它是“魔幻现实主义的”小说,因为它有不同于马尔克斯的地方,原因是它有同于博尔赫斯的地方。或者说它们有着更接近博尔赫斯关于潘帕斯硬汉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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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认为武侠小说注定不能引起拉美式的文学风暴,原因不在于写作技巧,也不在于写作立场,在于写作目的的深度。说到写作立场,古龙和博尔赫斯有着高度一致的地方,那就是写作即目的。但这个目的却有深浅之分。古龙的目的终究不能脱离中式文以载道的传统,尽管他在所有武侠作家中是偏离这一传统最远的,这也是他的小说作为文学远比金庸高明的地方,但他仅仅凭借这点叛经离道的本领,还是无法企及博尔赫斯的深度。因为博尔赫斯的文学目的深达于人类命运的非现实领域,或者叫梦幻感,而不是像金庸,古龙那样只喋喋不休于人类命运的表层机理——仁义礼智信这一层级。这就好像是说,古龙是个最优秀的皮肤科医生,而博尔赫斯是最好的神经内科医生。当然,这样比喻是有欠允当的。
但文学的影响和地位,有时和人的命运一样,是不公平的。如果古龙的最好作品能够得到华语文化界不带浅陋愚昧的偏见左右而向外作倾力译介推送,或许他能够博取比现在高得多的世界文学地位。除了《多情剑客无情剑》,还有哪些作品堪称古龙的最好作品呢?《七种武器》里大部分都可以算是,还有《大人物》《七杀手》。七杀手里有个人叫杜七,他的绰号就叫七杀手。《七杀手》这样开头:杜七的手放在桌上,却被一顶马连坡大草帽盖住。是左手。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用帽子盖住自己的手。熟悉古龙套路的人当然知道,杜七的这只手一定就是那只很多江湖人士都渴望一睹为快的魔手。杜七不让人看见这只手只因为凡是看过的人都已经是死人,也就是说这只手只有死人才能看得到。我们从古龙的这种写法里难道没看出一点门道?难道看不出近似于博尔赫斯的玄幻机巧?难道感受不到《玫瑰角的汉子》罗森多·华雷斯的美感?这个杜七虽号称七杀手,却是个一出面就被干掉的角色。干掉他的是一个长着圆脸,笑起来像婴儿一样纯真的籍籍无名之辈。他叫柳长街,他的人和他的名字一样普通。这个柳长街的角色丝毫不比弗朗西斯科.雷亚尔逊色。
小说里说到柳长街去拜见江湖第一人三湘龙五。他们有一段对话:
柳长街道:“有很多人都问过我,为什么要取这么样个怪名字。”
龙五也问:“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长街。”柳长街微笑着,又道:“我总是想,假如我自己是条长街,两旁种着杨柳,还开着各式各样的店铺,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人从我身上走过,有大姑娘,也有小熄妇,有小孩子,也有老太婆……”他眼睛似又充满了孩子般的幻想,一种奇怪而美丽的幻想,“我每天都看着这些人在我身上闲逛、在柳荫下聊天、在店里卖东西,那岂非是件很有趣的事,岂非比做人有趣得多?”
面对龙五的疑惑,柳长街表达了他的江湖处事规则:无论武功多高,本事多大,只有做一个普通人才能活得久,才能经验到一个人该有的生活情味。
所以柳长街对于名利看得很淡,尽管他的武功足以让他享有傲世盛名。

阅读武侠小说是快意之事,但看到柳长街关于长街种柳的叙说却无端生出些许感喟。这是二十年前阅读时没有过的。柳树只是一个符号,一个表征的植物符号。事实上街边种植柳树并不常有,以当今所见,更多的是梧桐,榕树,樟树,槐树,栾树,椴树。随地域气候不同而有不同选择。当然也还是有种植桂树的,让人想到月球上的一条长街,街上没有行人,只有一个伐木工且长生不老。不拘是什么树,长街的两边一旦栽上树,便自有生气。
古龙选择杨柳做街树,只不过是想让那条街更平凡,更有烟火气,更有生活情调。那是平民的生活,人的生活,是食肆、酒馆、青楼、当铺、瓜摊、肉案的生活,而不是整日坐在宽大舒适的椅子里,即便是夏天都要拥着厚厚的貂皮大衣的三湘龙五的生活,为羸疾所困的神的生活。那生活虽然充满无敌的杀气,但却是生命弥留的气息。他高冷,孤绝,苍白,脆弱,一个轻微的动作之后,都要一阵喘息,感受到说不出的疲惫,脸上充溢着病态的潮红……
我为什么会心生喟然呢?因为近期我看到太多的阒寂无人的花街柳巷,它们曾经是人头攒动、熙来攘往、酒旗斜出、店幡招摇的繁荣街市,是一条条柳长街心中的柳长街。然而一个无理到接近蛮横的命令,竟使得无数条昔日繁华的街市一夜之间空无一人,比月球上的桂树街还要冷寂。而更加接近荒诞的是,这样的结局竟使柳长街无法做回一个圆脸、笑起来像婴儿的平凡人。它蛮横地逼使所有人都去做七杀手杜七的同党和向杜七挑战的死鬼阴涛之流。
就像斯蒂芬和父亲迪达勒斯从金斯布里奇乘火车前往考克郡时心中掠过的一个句子——因为他得知父亲的财产将被拍卖,他自己也将被扫地出门——“世界鲁莽地证实了自己幻象的虚假。”那有节奏的铁轨碰撞声和每4秒出现一根的电线杆子,是那种荒芜萧瑟的秩序使得少年的史蒂芬感到了绝望和空虚,并促使他立志从艺术而不是教会那里获得人生真谛。
教会的上帝有时和一个非教徒的世俗之人的上帝是不同的。没错,世俗之人也有他关于上帝的认知。我猜史蒂芬所以拒绝进入教会谋取教职,是他有着对上帝不同于教会的认知。他的上帝不是单调机械如同监狱的墙和铁窗密棂的秩序,而是自反对独裁暴君尼禄以来就鼓舞西方人义无反顾勇往直前的自由权力。基督教的第一要义绝不是福利和服从而是自由和爱。所谓上帝,就是人类的自由。一旦没了自由,柳长街的店铺就会关门,柳树枯萎,炉灶坍塌,火种熄灭,“万户萧疏鬼唱歌”。

关于作者: 小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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