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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语

农历二十四时节,只有清明给我的印象,是源于一种野生植物;它叫清明菜,青灰色的叶片里绽放着一朵小黄花,阳春之季,坡上田坎随处可见。虽然其生长期短暂,却因可以充饥而让穷人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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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庭虽不是地道的城市贫民,那年代因政治上归属黑色也经常吃不饱饭。所以一到清明节前后,外婆就挪动小脚去屋后坡上采摘这种野菜,然后洗净煮一下,用少许的面粉调成糊状,摊入锅煎成香喷喷的清明粑;我们捧在手心喜笑颜开,因为这是一顿饱饭,而且口感极好。数十年过去,一看见这清明菜,香喷喷的味道就由然而沁喉,犹如狗对气味的深刻一样。现在采清明菜要去远郊,妻子踏青时也会弄些回家,虽如法炮制,口感却异;原因很简单,以前系实实在在的果腹,如今则是玩耍式的尝新而已。

 

从少年到青壮年,清明节于我的印象,除了外婆煎的清明粑,就是唐人杜牧写的《清明》一诗。外婆活到82岁在1986年去世;这以后再逢清明节,过去的感受就变化了,平添些凝重与悲情。虽然过去了20余年,我依然记得那个清明节跟随父母去殡仪馆祭悼外婆的第一次;这场景我从未亲历过,前来祭拜的人拥挤不堪,广场屋檐、坡坎林间,凡能立足之地,都可见红烛滴泪、青烟长叹、纸屑悲舞。人之亲情人之悲情在红烛青烟纸屑中,得以最大的聚合与释放。

 

每逢清明都这样,我们追思忆昔,缅怀亲人故友与我们曾经经历的那些不能忘怀的生活片段,那些依然回响于耳畔的言谈,无论幸福与苦难,总在这时刻撞击心扉呈现于我们眼前……

 

这个四月的清明呀——2012年的清明,楼下的桃花凋谢了,街上的银杏树绿了,我的老父亲安详地走了;一个人拄着拐杖蹒跚而行去了天国。

 

父亲,你真的走了吗?昨天的傍晚我还伏在你的耳边说:我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你说“好,回去吧。”今天的此刻,你却千呼万唤不应答,一句话未说与我们永别了。这个夜晚,我恍如梦里;数个夜晚,我虽睁着双眼,仍如做梦一般……

 

我一直以为父亲能够活到九十岁甚至更长,因为他身体很硬朗。父亲八十寿辰时,还依然精神抖擞地讲了一席话,博得满堂喝彩。这以后的四五年间,虽数次进医院装支架、安起搏器、做前列腺手术,但恢复后仍可独自拄杖徒步四楼,去散步去打麻将。

 

朝夕之间,我感觉到父亲的老迈,却不是他的眼花耳背,不是他的满头银发和散在额间手臂的老年斑。我真正感觉父亲的老迈,是去年的一个黄昏里。我和母亲陪着他在川美校园散步。这是父亲经历脑中风治疗、平安度过漫漫寒冬的又一个阳春三月。他拄着拐杖蹒跚而行,走一段歇一阵,银发在阳光里闪闪发亮。晚霞渐逝,当我搀扶父亲站起身准备回家时,他缓慢地说道:“胖子,去推轮椅,我实在走不动了。”这轮椅是住院时买的。我从家中推出轮椅走到坐在路边的父亲时,我一下感觉他确实已老了。

 

回家的路上母亲对我说:当年生了我,父亲非常高兴,因屋中炎热,整个夏天的夜晚,父亲都推着竹木车在家属区转悠,一趟又一趟,让我安安稳稳地睡觉。这席话引得鼻翼发酸。当年父亲推我,此时此刻我推着他,回转头五十多年过去了。回到家里,父亲颤微微接过水杯。母亲道:“端稳了,当年你这只手可以轻松地扳动火车头啊。”父亲虽耳背,这两句话却一下听清楚,他有些愧然地笑了,笑靥似羞涩的孩子一般。

 

父亲对铁路对我们没啥愧疚的。当年成渝铁路分段通车时,由重庆开往内江的第一趟旅客列车,即是父亲驾驶的772号机车牵引的;那张瞬间定格的黑白照片,我多次在报刊上见过。1952年7月1日成渝铁路正式通车典礼,当人们在站台上敲锣打鼓欢呼雀跃时,父亲已驾驶着火车头在前面压道引路,以防不测和意外。在成渝铁路通车40、50周年纪念之际,都曾有记者采访过他。2012年是成渝铁路通车60周年,尽管父亲是当年班组惟一健在的司机,他不太可能接受访谈了。

 

父亲因一次感冒于大年初三住进医院,他从昏睡中醒来问道:我快完蛋了吗?父亲会出院的,我深信着,从未动摇过。父亲这个山东大汉,他那一米八多的身板,完全可将死亡挡在我们的身后,父如山啊!但山也会轰然崩塌。父亲在半梦半醒中望着天花板自语着:“你们,不要背包袱。”父亲,你是不是在梦中看见了死神的背影。这个傍晚,父亲进了晚餐,然后洗脸烫脚,像往常一样安静地睡了。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熟睡的父亲突然剧烈地喘息,没能睁开眼睛便头一歪……死神终于转身过来,展开了双臂……

 

晨曦中这个清明,我们送父亲远行,沿着那条老迈的铁路,过长江登南山。父亲,在这山巅上你可看见我们;我们也能看见你,此时此刻你就站在我面前,慈爱地笑着,这笑颜融入我的血里……

 

这个清明节系父亲去世整整九年,谨以旧文缅怀。

关于作者: 小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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