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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

一九五九年腊月初九傍晚时分,吃过晚饭的人们在经历了一天的辛勤劳作,大多数人都躺在自己暖烘烘的土炕上,煤油灯微弱的光照在窑洞的土墙壁上,也照亮了报纸贴糊的窗户,也许只有这个时候才是最惬意的时候。黄土高原的冬天是那么严寒而漫长,资源的严重匮乏,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异常艰苦,在他们的心里一碗白面或者是一个白馍就是奢望。人们赖以维系生命的粮食是红薯干,而且是定量供应,家里孩子多就要先让着小孩子吃。有的大人实在撑不住就去吃观音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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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生了,从此开始了父亲辛勤而不凡的一生!

 

由于历史的原因,太爷爷时候我们家的成分不太好,被划成了富农也是被重点关注对象,加之父亲兄弟姊妹众多,作为长子的父亲更是吃尽了苦头。据亲戚讲述,上初中时候的父亲基本口粮就是菜疙瘩、红薯干,而且是每到周叁周四就所剩无几,全凭同学你一点他一点接济过活。当初的味觉阴影导致后期的父亲从不喜食红薯,而且是点滴不沾!

 

勉强初中毕业,父亲就结束了求学生涯,担负起照顾家庭的重担,尽管那时的父亲也就十四五岁,生活所迫,别无选择。从此以后,父亲便出义工、挣工分;当村长,带领大家开荒地、修农田、理水渠、补公路;当民兵,苦练枪法、强健体魄;种庄稼,造农具、养良畜;练就一身农场的三侠五艺。

 

时间来到一九八三年,那时候我不到一岁!为了改善家庭条件经人帮忙,父亲东拼西凑了一千元钱,承包了庆城县无量山林场三十年经营权。在这个林场,承载了我们一家人最艰苦、最快乐、最复杂的情感!也是在这里,父亲付出了他这一生最艰苦、最辛勤的时光;在这里父亲开荒地、修公路、种树苗、育果树,肩挑驴驮、人背马拉,硬是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开出了一方天地!林场里的每一座座山、每一道道梁、每一沟每一壑都印下了父亲劳作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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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与我

 

在最初我对于父亲的记忆里,父亲就是一座大山,我们的靠山。有父亲在,我们就什么都不惧怕,哪怕是深林里的豺狼虎豹!父亲就是我们的超级英雄!

 

一九八七年正月,那时候我刚满四岁。有一天早晨,父亲从山上的小商店回来就一言不发,满眼泪水。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没人敢问。过了许久,父亲点着了一支烟,默默地对母亲说:“三大殁了!”,顿时便失声痛哭。那时候我还小,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觉得父亲哭了,肯定是出大事了。父亲平静了情绪便开始收拾东西,同时也给我换了新衣服。那时候我的屁股上长了黄水疮,不能坐着,只能站着或者趴着。父亲便用带子把我绑在他的肩上,一路半推半骑、翻山越岭,我能清晰地听见父亲急促呼吸以及吃力骑车的声音,经历了三、四个小时到达父亲的三大我的三爷家,开始料理后事。父亲时而忙碌、时而痛苦失声。时至我懂事回忆,我才理解父亲复杂而伤痛的情感!

 

在我模模糊糊的记忆中,时间又过了五六个月。有一天,我跟着外婆从收麦地里回来,大人们不让我进主窑,说是我弟弟出生了!那时候父亲应该是很开心的,每天能看见父亲带着收音机去地里,时而挑麦回来;时而肩挑大筐杏子归来;傍晚时分,用过晚饭,父亲便会喝着浓茶,听着秦腔里洪厚粗犷的唱腔,父亲时而也会随着吆喝几声。晚上,父亲会点好煤油灯,开始一天的加班模式,捏杏干剥杏核,有时候我一觉醒来,父亲还在忙活着。

 

这样的光景过了三四年,我被父亲送到了外婆家接受小学教育!父亲买了一沓本子和一卷铅笔送我去上学,我的心里美滋滋的!小时候我个头小,身体羸弱。每天早晨学校里便要组织学生去沟里抬水,两人一桶,要翻一座山跨一个沟,父亲怕我抬不动影响学习,竟然去和学校协商,花钱雇人用牲口驮了好几天的水,省去我抬水之苦。这件事我的自豪感一直伴随我转学他校为止。

 

一九九二年,对于我们家来说,意义非凡!这一年,父亲用积攒了近十年的积蓄,在我们现在家的位置盖起了两栋砖房,我们一家五口也终于摆脱了颠沛流离、背井离乡的异乡生活,住进了属于自己的家。从此,我们在这里继续感受着父亲的呵护和培养。

 

新房建成后,陆续过度了两三年光景,我们就彻底搬回了现在的家。在这里又是父亲创业的开始,开荒地、整农田……以前的开荒辟地经历重来一遍!劳作虽苦,可父亲总是微笑面对。每当我们捧着奖状和好成绩回来时,父亲总是喜颜于色、赞赏鼓励,也不忘鞭策提醒切不可骄傲自满。

 

不经意间,时间来到了一九九八年,父亲已经步入不惑之年。那年我上初三,中考压力加之本身体弱多病,我在学校经常头晕、流鼻血而且不好止停。父亲从亲戚那里得知太平有名医,便用自行车带着我去看病。在翻了两座大山、一条蒲河、无数崾岘后,父亲几经打听才找到了中药医生,望、闻、问、切,开药、叮嘱一番交流,父亲又带着我返回途中。我坐在二八飞鸽自行车的后座,抓着父亲的衣服,父亲发挥着他高超的骑行技术,爬长坡、越崾岘、下陡坡、转急弯,父亲都是从容应对,我感觉到父亲真了不起,有父亲的保护我觉得我们是这个世界最安全的人。

 

再后来,我上了高中,弟弟上了初中。家里的日子就过得更加紧吧。为了供经我们上学,父亲除了安排好家里的农活,便外出打工,搬砖拉车、栽树扛木……挣钱养家,十分辛劳。夜晚时分,父亲又开始了他独特的加班模式,跋山涉水、翻沟过坎,只为收获猎物、换取零钱补贴家用。个中艰苦,非常人之所及。

 

记得又一年正月,开学前一天。天降大雪,持续昼夜。黄土高原的崇山峻岭,银装素裹、万里雪飘。通往县城的班车没有按时到来,父亲帮我收拾好行李,带我跨蒲河去太平坐车。一路上,父亲背着我的铺盖用铁锹边铲边走,我背着书包踩着父亲踏过的脚印艰难地跟着……每当上坡我就能听见父亲急促的喘气声,看着父亲高大的身躯已经有些许的弯曲,我的心里五味杂陈。走了三四个小时,我们终于来到了等车的小商店,父亲让我脱了鞋子坐在火炉边,他则帮我烤着鞋子。左等右盼,等来了班车。我上了车,安顿好行李,却不见父亲的身影。汽车鸣笛几声,将要发车,我内心有点着急,从车窗努力寻找父亲的身影,终于我看见父亲从超市出来了,着急忙慌地向我乘坐车窗走来,这时候车子已经开动,父亲半跑着追上车递给我一个袋子,大声喊着“袋子有麻花,饿了吃点”,挥着手和我作别,我眼睛一湿竟然一时无话,看着父亲充满爱意的眼睛,我多么心疼我的父亲,我想起来朱自清的父亲,想着我的父亲,泪水已经湿润了我的双眼,看着这一袋子红糖大麻花,我内心无法平静,思绪良久。这就是我的父亲,他就是这样让我感动让我自豪!

 

再后来,时间经过表盘的无数圈旋转,来到了二十一世纪的第三年。那年夏天,我经历了人生的第一次大考——高考。由于发挥异常,本来学习还不错的我,却考了一个自己很不满意的大学。我当时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去上,这时候父亲给了我信心。父亲坚持让我去读大学,他说怎么也是个大学,只要努力学习哪里没有工作。

 

临走的前一天,父亲送我去县城坐车。晚上,我们俩挤在五块钱一晚的招待所里,父亲鼓励我到了学校扎实学业,学有所长,离开大山,自创前程。不要重新走父亲走过的路,父亲深知他这一生走得太过艰辛!那一夜,我彻夜未眠,父亲也彻夜未眠。我心疼着父亲,父亲担心着我,就这样我们父子俩度过了那难忘的夜晚!

 

再后来,父亲东拼西凑、千方百计硬是供我和弟弟大学毕业。我们也都各自找到了工作,父亲总算是大功初成。我们也能接济家庭,日子总算是过上了正规。我给父亲置办了一辆摩托车,也是我们村最后一辆摩托车。当时弟弟还开玩笑说,我们家不买摩托车,我们村的摩托车普及不了。父亲也终于不用骑那辆除了车铃不响其余都响的自行车,那时候父亲应该是很开心的!

 

转眼间,我已经二十七岁,父亲亲手操办了我的婚礼。几年后,我的儿子父亲的长孙可可出生。每每回家,父亲待我们如亲戚,脏活累活从不让我们粘手,晚饭后我们都挤在温暖的大炕上,父亲却坐在凳子上,抽着烟看着儿子女儿、儿媳孙子,一脸的幸福自在溢于言表。

 

又过了三年时间,到了二零一七年的正月,弟弟大婚。婚礼上,当主持人问父亲高兴不高兴时,父亲在回答“幸福”时竟然满眼泪水,我知道那是父亲高兴的泪水!再后来,孙女出生,父亲真是喜上加喜,孙子孙女就是父亲的太白真星,他们要天上的月亮,父亲都会想办法去摘!抱着他们,父亲满眼的宠爱,无法用文字表述!我想,这时的父亲尽享天伦、乐从中来!

 

这样的好时光持续了不到一年,父亲病了!

 

刚开始,父亲胸前长了好久的一块红斑出现痛痒,久之便破皮出血不易痊愈。我们就催父亲去医院检查,有机会手术切除。之后,父亲自己住院做了手术,随后便是化验做病理分析。结果等了好几天,当拿到结果父亲告诉我们时,我们就慌了。当时的父亲就很悲观,觉得自己病入膏肓、无法痊愈。

 

我和弟弟通过电话后便连夜开车回家,办了出院、借了病例,收拾好家务便接父亲到河北、天津预后治疗!随后的日子,我们找专家、做病理,四处寻求最佳治疗方案。我和弟弟就想无论如何要留住父亲,留住我们最爱的和最爱我们的父亲,哪怕是砸锅卖铁、一无所有!曾几何时,我们俩兄弟对着电话一筹莫展、相互安慰、相互哭泣,我们真的怕失去父亲;多少个时候,我们拿到检查结果无计所施,不知如何面对父亲。擦了眼泪,改了结果。见到父亲,轻描淡写,说是误诊,安慰父亲,只为减轻父亲的压力!

 

这样的日子随着父亲病情的起起伏伏,经过了四个春夏秋冬、无数个日日夜夜,父亲的病情终于稳定,总算是看到了希望。弟弟和我说,如果咱俩把爸的病看好了,这就是我们俩这辈子干得最牛的事情!我们俩心里美滋滋的,甚是欣慰!

 

腊月初九,父亲的生日。我们都没能回来,我们给父亲视频聊天,在视频里,父亲看着他的子女们、孙子孙女,还有我两个月大的女儿父亲的小孙女,父亲的喜悦之情无法详述!我们叮嘱父亲,初十赶集多置办年货,过个好年!

 

腊月十一下午,我和父亲通视频,父亲的状态不太好,说是头疼。我以为是风寒感冒,还叮嘱母亲帮着安排吃药以盼尽早痊愈。然而后面的几天,父亲的情况每况愈下不容乐观。我们便托叔叔姑姑们找医生、开药治疗,虽有些许效果,但总不如意!我和弟弟便轮流回家照顾,也是到处求医诊断,收效甚微!到了正月二十,父亲已不能下床。我和弟弟匆匆收拾,再次踏上回家的旅途!回家的路上,我们俩心情沉重,几次落泪,回忆着父亲的这一生,我们有道不完的话,说不尽的事。这一路,是我们走的最难的一次回家路,因为我们深知,我们有可能要失去我的父亲,我们最爱的父亲!

 

到了正月二十三,父亲已经没有意识!任凭我们怎么呼唤,父亲最多只是睁眼看看随后又是昏迷。我给父亲理了头发、洗了头;弟弟给父亲刮了胡子;妹妹给父亲洗了脸擦了脚。看着父亲的样子,我在努力记着父亲的容颜,我知道父亲将要离开我们,尽管我们是多么的不舍!

 

到了晚上九点时分,父亲病情加重,我们便一遍遍呼唤着父亲,我们期望父亲能最后再看看我们,哪怕只是看看。突然间,父亲有了意识,睁开眼看着我们,我们和父亲说话,他似乎全能明白,我们安慰他凡事我们都能处理好,我和弟弟会处理好家里所有事情,我们会培养好父亲最爱的孙子孙女们;叔叔们也说,让他不要担心奶奶,我们都会照顾妥当……父亲眼眶湿润,嘴角微微颤动,父亲肯定是舍不得我们这些人,我们又怎么能舍得您啊,我的父亲!我亲爱的爸爸!

 

也就是三五分钟的时间,父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我们永远失去了疼我们爱我们的父亲!听着屋外万家鞭炮,燎疳祈福。我们却泣血念父,怜父天堂路寒!

 

请了风水先生李姓太爷,给父亲划了茔地,修房建宅;请了表叔作屏,表述父亲艰苦而不凡的一生;请了出色的厨师团队,替父亲招待前来送行的亲邻好友……

 

下葬时分,正木稳棺、点香布灯。空间有限,都是趴在棺盖上完成,我身贴着棺盖思绪万千,我真想多待点时间,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拥抱我的父亲!父亲已经与我们阴阳两隔!我强忍着泪水,怕泪水掉在父亲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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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 蝶

 

正月三十中午,按照习俗,给父亲新坟划定院落、收拾妥当。到了下午时分,我们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回忆着父亲的往事,忽然间一只金黄色的蝴蝶飞进了院子,围绕着我们四处飞。弟弟说“你们看,爸回来看咱们了”,我们也都看着它飞到我们身边,飞到了弟弟的身上,飞到了窗台上,转了两圈后,飞出了院落而去,我们再也控制不了情绪,爸爸,真的是你吗?为啥不能多停留一会,哪怕是多几分钟!让我们多看看,多说几句话!

 

父亲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在我们肝肠寸断的哭泣中,在我们多么的不舍中,在我们无穷无尽的思念中,父亲还是走了!

 

父爱如山,沉重伟大。痛失吾父,肝肠寸断。如有来世,再作父子,再报父恩!

 

好在父眠之处,群山环抱,蒲水萦绕,茔地四周,有松柏常伴!距离父亲出生、成长之老家,仅有只步之遥,父亲若是探望甚是方便,也算了却父亲之愿望!

 

天堂之路,归仙之途。怜父之寒,怕父辛劳。阴阳两通,盼父如意。天高路远,父亲保重!

关于作者: 小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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