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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农那段时光

河泉沟没有河。只是没有真正意义上,常年流淌的河。

 

它山连着山,川连着川,沟连着沟,断崖嵯峨,峰领回环。在暴雨如注季节,从山峦起伏的黄土坡,冲刷下来一道道沟壑,坍塌成数丈绝壁,再汇成一条条弯曲的河流,滚滚不知去向。剩下季节鹅卵碎石挤满了干涸的河槽,马莲盛开的地方有石井,井水四季凉阴阴的养育山坡上村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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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像一副木刻板画,画笔浓重,刀痕粗犷,寂静的跟草一样,默默生长在时间的缝隙里。我上初二支农就派到这个村子。房东是山坡上一个李姓的人家,土墙内有个马棚,马粪发酵味很远都能熏到鼻子。黄色的阳光流进院子,一只公鸡飞上墙头压低了喉咙,惊着一只喜鹊斜着翅膀从窗前飞过,这是安谧的村庄唯一一声啼叫。

 

村长叫高自来宝,进了窑洞把手提式马灯捻亮,十几户各家派一个代表,传达乡里对我们支农的生活起居安排以及给各家补贴事宜。我们四人在村东头李家,三个女同学安排在另一个山坡窑洞生了一堆女孩的人家,都是女孩子相处起来比较容易。两山相连,中间生产队粮库油坊。当天,行李放到土炕上,我们撒鸭子上山跑了半天。

 

晚上被子像翻书一样铺展到炕里,闲置炉台终于有了烟火气,我们用它烧些开水饮用,洗漱。炉膛窜着火苗,柴火噼啪作响。外面风大,窗户和窗框的轻撞声此起彼伏,的确是“听何处长啸如风,落尘土半炕”,伴着村外几声狗叫,他们仨早已发出微细的鼾息,而我很久才慢慢入睡。

 

支农是派饭制,一家管一日三餐,第二天轮换到另一家,然后循环。任务是跟着农户牵着马种糜子,谷子,麦子。早晨一般都是豌豆粥,花卷烙饼,酸萝卜条。酸萝卜条是带小孔的海绵状,在院里大缸经过冰冻了化开了的腌萝卜。糜米酸饭、酸粥是家家户户中午不可缺少的主食。和我在土默川平原吃过酸粥、酸饭差不多,但山里的酸粥更浓厚,这里加了天然的油爆扎蒙花。扎蒙花是大山里生长的一种草本植物,含有特殊香味,也是面食汤类的调料。一般情况用盛饭铁勺子倒点胡麻油,伸进炉口火焰烧热,立刻放入少许扎蒙,叫炝锅,连油一块撒在酸汤面上,就像泼油辣子一样。

 

一开始吃不惯,酸的倒牙,晃脑袋,比九度°的老陈醋还酸。入乡随俗,慢慢适应了就馋上了这口。酸饭则以糜米汤汁盛于罐中,待其发酵变酸后,放入糜米,做饭时捞到锅里,焖至半熟时取出汤汁成为干饭,俗称捞饭;取汁不尽则成稠粥。捞饭米粒晶亮醇香,筋软滑溜,酸香顺口。所剩酸米汤加糖,还是上等的清凉饮料。村民说,夏日消暑,且不易馊。他们的炉台上有一两个酸米罐,平时就用淘米水倒来倒去,总有一罐发好的酸浆。夏季,由于天气热,酸浆天天能发酵。这时的酸米汤泡捞饭,耐饿不渴。即使到了冬季,也常常把酸罐子放在有土炕的锅台附近,隔个三四天,酸浆也能发酸,能美美地吃上一顿酸饭。

 

“肥正月、瘦二月、七死八活三四月。”第一场春雨过后地面逐渐长出地皮菜,苦菜嫩尖。人们采摘后,用开水汆一下,加点盐,淋点香油或葫油,吃起来清爽苦口,用它就食酸饭,酸甜苦辣十分奇特。这种做法解决了三四月份无菜吃的清贫之苦。

 

糜米酸粥有多种吃法,有的搁胡麻盐,有的搁辣椒粉,酸辣爽口,往往吃的人满头大汗,吃了成瘾。吃酸饭不需配以什么肉菜,最合套的好菜就是葫油炝腌菜或烂腌菜。尤其烂腌菜,酸甜可口,用以配食酸饭,绝妙无比。无论是芝麻酱抹酸粥、烧茄子抹酸粥,还是烂腌菜就酸粥都别具风味。酸捞饭,虽然登不了大雅之堂,日常的黄馍馍,是他们的最爱。糜子和小米是有区别的。小米是谷子,糜子当地也叫黍子。一开始我也分不清,他们拿出扫炕笤帚我就明白了。

 

它们是完全不同的作物。小米是谷子脱壳制成的粮食,其粒微小。在地里看长出来的穗子,小米的穗叫谷穗,是条状的,很粗。而糜子的穗子是散开的多穗,很细。糜子脱了外壳,再把壳碾掉才是黄米。南方叫黄糯米。在过去,小米类似于大米的功能,主要用来蒸小米饭,糜子是用来磨面食用的。糜子及糜子面可以制作多种小吃,比如年糕、连毛糕、糕斜儿、酥香糖、汤团、粽子、摊花、煎饼、窝窝、油馍、糜子粉、炒米。最多的还是糜面馍馍和糜子甜饭。房东家有个杵米缸,传了几代人,磨蹭的溜光瓦亮,黏糕分为素糕,油炸糕。一米多高,木桩子挖出深凹槽,杵米需要技巧,一手提杵锤,一手握杵杆,否则崴手腕子。把头一天泡好的黄米捣出面团状,上笼屉蒸熟,成型制成粘糕。配上大烩菜,酸辣汤,管够吃饱。

 

“半碗浆水一粒面,浮生殊途却同归”。我出差品尝过西夏的浆水面。他们的厨房也会摆放一到两口大瓦缸,野地里的苦苣菜、包菜外面的边叶、芹菜都是可以用来做酸菜的。将菜叶子弄回来,摘掉烂叶子,洗干净切成丝,放在一口烧开焯一下,放凉控完水,再把这些菜叶子放进酸菜缸里面早已经准备好的浆水中,密封严实,这时候酸菜在乳酸菌等厌氧菌的作用下开始发酵,过上三五天,打开缸盖,然后弄点芹菜叶子和面汤在滚开的锅里面煮一下,倒进酸菜缸,叫做头酸菜。

 

清水投过的酸菜焖一两天,揭开缸盖,一股清香扑面而来,闻着就让人流口水,这时候就是味道最美的时候,可以捞起拌点香油,放点辣椒面,撒点盐,搅拌一下,就可以美美吃一碗,浆水乳白发亮,清香扑鼻,舀上一碗,听上去都能让你咽口水。

 

这次支农体验,犁地,播种,滚爬在一起,我们几个都安排比较轻一点的农活,骑马上山送种子,摔了几回。学他们喂牛,喂马,铡草,拌料,饮水。那时候羊群还是生产队所有,羊倌每天赶着几百只羊群。遍地啃着由披着枯黄变成青绿的草根,叶梢。绵羊吃嫩的,山羊拔根,风稍微一动,尘土便随着飞扬起来。偶尔有掉队的羊摔下山崖,一命呜呼。现在回想起来也是奇怪,叫我们下去帮他用刀割了羊两只耳朵,拿回去到大队报账了事。他们村里没人吃羊肉,他们说夏初的羊太瘦,腥味大。我第二次回到沟里,割俩羊腿拿回来叫房东给炖了,年轻,吃啥都香。

 

有一天,同学老六骑马回来说,他发现生产队旁边有空枯井,里边似乎有一汪水,一群麻雀钻进去吸水。我一听来劲了,拿一个装行李的大袋子,俩人偷偷包抄过去,突然扔进去一块石头,立刻罩住井口,麻雀乱撞冲进袋子里。二十几只鸟在夜深人静时做了我们的野味。种地休息时,经常看到,百灵鸟的窝寄生在崖壁上,“啾啾”地叫,村里人说掏不得,那里有长虫出没,长虫是蛇的雅称。我骑马追过灰狐狸,它们不紧不慢总和你保持一定距离,远远地守护它们的领地。那时毕竟年轻,搁现在决不会吃鸟儿。

 

后来我问过村长,摔死的羊也是肉,不吃多可惜,他说村上祖辈有个传统,谁家有猫狗死了,牛羊非正常死亡的不愿意吃的禽肉类,都送到山沟里,给鹰啦,隼类,山里的动物咀嚼,没过多久就干干净净,是一种大自然回归。老天养育我们,我们就应该回报它们。

 

这地方完全靠天吃饭,雨量多收成就好一些,遇着干旱庄稼趴在地皮上,收多少可以忽略不计。反正是地多人少,山坡地随便种,大到今年种这片,翻了茬子撂荒,明年种另一片。

 

后来在单位我也尝试着做了一些浆水,酸辣菜,车间后院有果园,主任老刘率领机关人员种了约两亩菜地,因丘树木,借水栽培,移步易景,以少见丰。白菜,芋头,豆角,西红柿,茄子,均为绿色植物。职工改善伙食能吃到新鲜蔬菜。入秋在闲置的库房弄了几口大缸,就地取材,其中模仿北京八宝菜配制了一缸,加加红烧酱油,老抽,莲花味精,红彤彤的朝天椒,芥菜,各种菜梗,醋糖盐腌制,舀出一盆,油辣子一泼,绝味。不像我们小时候,大多家里都腌芥菜疙瘩,吃起来非常简单,放学回来还想出去疯玩,几乎两脚不沾腚的时候,就直接从咸菜缸中捞出一块,放到凉水中洗掉白沫,一手拿咸菜,一手拿发糕,窝窝头,直接吃那天然的原味。但浆水泡菜出自谁的手法味道也不一样。器皿,温度,手法决定它的风味。西芹,香菜,尖辣椒,姜丝,蒜瓣,胡萝卜丝,圆白菜,轻柔一阵子,把它们密封在泡菜坛子里委屈三天,解放出来酸味十足,丝丝脆口。如果不把尖辣椒切碎,一枚圆鼓鼓带着小尾巴的酸辣椒会在入口时猝不及防地喷出一股酸辣水,一个华贵宛转,“我的天!”,即使被呛到你也会记住它美妙的味道。

 

经过改良后风味更独特,自然组合炮制锁住青绿的颜色,漫长的日子,足以吊住吃货胃口。就像人生谁不是在酸甜苦辣中劫渡,来获得宽厚的回报,更像一种生死前赴后继,于瞬间完成。

 

关于作者: 小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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