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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的信念

小时候非常害怕胡同里的毛二爷,他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常见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蓝粗布衫子,不规则地裹着他干瘦的身子;颧骨高高的,眼窝深陷,眼神却很坚毅;老式的缅裆裤用麻绳系着腰身,裤腰子厚厚的翻卷下来,走路稍稍有点瘸;宽大的裤管下露着的是细细的脚脖,走路一晃一晃地带风;双肩却似乎很有力,整天背着一个破旧的柳筐,不是拾粪就是拾柴,也很难见他扎堆和别人唠嗑。

 

毛二爷住在我们胡同的最外边,妻子早逝,独自扶养一个儿子,大队里照顾他腿残,让他敲敲钟,喂喂牲口,挣少许工分。紧挨着毛二爷的是花奶奶家,听父亲说,花奶奶是童养媳,十五岁就嫁到这里,也有人说,花奶奶的丈夫战争时战死了,还有人说随军去了台湾。花奶奶安静贤淑,失联的丈夫随着时间的推移,伤痛似乎在她心里一点点抹去,没事的时候,喜欢来我家串个门。

 

我出生在七十年代初,那时候村里几乎全是毛坯房,我家的房子根基还有几层卧砖,毛二爷的两间土坯房是用柴泥抹的,外墙用两根粗粗的柱子顶着,摇摇欲坠。

 

那天下了一夜的雨,我去上早学,胡同里泥泞不堪,我边走边在脚下铺碎柴,可泥水还是灌进了步鞋里,噗叽噗叽地挤着脚面冒泡。

 

放学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过道里不仅垫了干土,还被铁锹狠狠地拍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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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的时候,妈对爹说:“不晓得毛二在哪挖的干土,把过道垫平了,饭后帮他修修房顶吧,他那房子,一下雨,就漏得不成样子。”爹说:“当过兵的觉悟就是高,住在道边上,却修到了最里边。”从父母的谈话中,我才晓得,毛二爷不姓毛,姓李,叫李小毛,家里排行老二,后来村里习惯了叫他毛二。

 

听父亲说毛二爷十六岁就去当兵,亲历了石家庄的很多战役,至今,弹片还留在他的小腿里。

 

我对毛二爷产生了朦胧的好奇,沉默的背后,定然隐藏着很多新奇的故事。

 

端午节到了,母亲差我去给毛二爷送粽子。那是个午后,毛二爷正在院子里翻弄他的小菜畦,满手泥浆,示意我把粽子放到他屋里去。屋子里没有什么家具,却清扫得干干净净,小桌上邻居送的粽子堆成了小山,土坯的大炕占了大半个屋子,泛白的粗布格子床单洗得很干净,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灰白的墙面上,正中间贴一副毛主席画像,画像的一旁,赫然挂着一副半旧的军绿色的棉手套。

 

看来,毛二爷真的是一名军人啊。再遇到毛二爷,我感觉他也没那么可怕了。

 

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责任田分到了每家每户,经济搞活,农村一派欣欣然苏醒的景象。花奶奶的儿子学起了木匠,毛二爷除了整理他家的二亩田地,还在村里开了个代销点(小卖铺)。

 

好事多磨,手艺未精,花奶奶的儿子就突然出车祸了,木料砸断了双腿,急需手术费。花奶奶愁眉紧锁,眼泪涟涟,乡亲们主动搞起了募捐,十块的,五十的,毛二爷却一次拿出了三百元,这几乎是他的大半个家底呀。村里的人都对毛二爷刮目相看了,茶余饭后,总听到一些对毛二爷的啧啧赞叹声。

 

正当村民热火朝天搞经济建设的时候,毛二爷却让自己刚满十八岁的儿子小军去参军了。那时候,劳动力缺乏,谁都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去当兵,大队的喇叭里喊了一次又一次,甚至把适龄青年都登记在册,用了抓阄的方法进行筛选。毛二爷主动送儿子当兵,成了村里的一道趣闻。毛二爷却信心十足地说:“跟着政策走,幸福就会有!”

 

真的,老百姓的生活日日变好了。我读初中时,自行车已风靡一时,泥泞的土路不见了,我和同学骑着自行车上学,每天惬意地在柏油马路上你追我赶;土坯房慢慢地成了历史,毛二爷家也翻盖了四间大瓦房,虽然还是吃着玉米面饼子,细粮已时常出现在了每家的餐桌上。

 

春风吹得遍地红花开,胡同口的枣树上,米黄色的小花闪闪的亮着人的眼,树下时常停着三三两两的小轿车,毛二爷迎来送往,小院里有了生气,笑声从矮墙里飘荡在大街上。逢节假日,县政府镇政府和一些不知名的战友常来看望毛二爷。

 

毛二爷似乎越活越年轻了,面色红润,穿着也时兴了,蔚蓝色的中山装,胸前兜里还插着钢笔;话也多了,走哪唠哪。总见他骑着杠新的永久牌自行车,一手握把,一手举着儿子的来信,一路走一路显摆,那个开心,似乎电线上的麻雀都成了他宣泄幸福的对象。

 

我觉得毛二爷越发可爱了!拎着半导体,哼着小戏,走路似乎也利索了。我去买东西,他总是问问我学习,每次都忘不了塞给我几块糖果。

一个飘着小雨的黄昏,我放学归来。看到毛二爷在房上转天线,毛二爷买电视了!还是十七英寸的彩色电视!于是,每个晚上,毛二爷都把电视搬到院子里,小院里挤满了男女老少,《西游记》《红楼梦》《射雕英雄传》等,一个接一个的连续剧,成了我们那个岁月的快乐期盼。

 

 

印象最深的是那个午后,一向沉寂如水的花奶奶家突然人声鼎沸,热闹非常。花奶奶丈夫回来了!带着他的新夫人回来了!这可是村里爆炸性的新闻,花奶奶的小院里挤满了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我踮脚望去,一个体态健硕头发花白的老年人倚在花奶奶的门口,身旁还站着一位陌生的妇人,这个老男人我第一次见,样子也温和,看到他和毛二爷抱着哭一阵笑一阵。侧眼望去,花奶奶里屋和着面,泪眼婆娑,这个消失了大半个世纪的男人从天而降,打破了她平静的日常,无尽的思念无尽的牵挂,到今天算是尘埃落定,尽管,当初的婚姻契约已变成当今的兄妹姐弟般的亲情,可总算给未知的迷茫一个完整的交代。

 

原来,花奶奶的丈夫曾是一名国民党士兵,战败后去了台湾。现在政策允许,几经辗转,回故乡探亲。看到家乡翻天覆地的变化,唏嘘不已,只住了一个晚上,就带着新夫人匆匆离开了。

 

高中毕业那年,村里要拓宽街道,毛二爷家和花奶奶家都被移建在了村南,我家的大门成了临街,家家户户都买了电视,有条件的率先装了电话,毛二爷的腰带上也别上了BB机。遇到我,总是喜滋滋地摁着BB机让我看小军的留言。

 

好日子就像过山车,越走越快。村里新式的小洋楼一栋接着一栋,宽阔的马路四通八达,道路两旁桃红李妍,四季飘香。小汽车开进了千家万户,毛二爷的代销点也已改头换面,成了村里货品齐全的商店。我出嫁后的几年,妈来电话说,毛二爷病了,恐不久于人世。我心里一沉,急急去看他。

 

毛二爷躺在床上,面容憔悴。父亲说:“给小军打个电话,让他回来吧?”八十多岁的毛二爷摇摇头,勉强笑着说:“没事啊,我的好日子还没过够,怎么能走呢。”

 

说也奇怪,毛二爷卧床了几天,奇迹般地又活跃在了街头巷尾。

 

半年后的一个清晨,毛二爷还是平静的走了,清理他遗物的时候,贴身的褥子下,平平整整地压着一本党员证书,一枚五角星的领章。

 

毛二爷的身份豁然明了,他很小就去参军,解放后默默无闻地扎根于农村建设,处处以党员的形象要求着自己。看到络绎不绝来吊唁的人群,听着老战友诉说着毛二爷的故事,我心里对毛二爷的崇敬油然而起,似乎突然就读懂了他充满希望的一生;他心中那个永远不变的信仰,像一束华光,照亮了我前面的路,也照亮了我们每个人的人生方向。

 

夕阳西下,红霞满天。小军穿一身军装,肃立在父亲坟茔旁,一个军礼,郑重地给父亲敬上。那举臂的轮廓,定格在了瑰丽的晚霞中……

关于作者: 小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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